第313章 規劃


  他每天去度假村轉一圈,去加工廠看一眼,回家抱閨女,晚上陪潘婷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起來跟之前沒什麼兩樣,可他自己清楚,腦子裡一直在轉著深圳那攤事。騰訊那間辦公室的簡陋樣子,馬化騰臉上那股子熬出來的疲憊,張志東說話時那種技術人的認真勁,還有簽合同時馬化騰握著筆停了兩秒才落筆的那個瞬間,全在他腦子裡反覆過。

  他倒不是擔心錢打了水漂。四千萬美元,換騰訊四成股份,這筆帳他心裡有數。他擔心的是別的事——他一個做海產的,突然跑去投網際網路,村里人怎麼想,鎮上人怎麼想,市里省里那幫人又怎麼想。張建國嘴上說「你心裡有數就行」,但張誠知道他爹心裡肯定犯嘀咕。潘婷沒多問,不代表她沒想法。

  過了幾天,張誠去老宅吃飯,張建國果然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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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陳嬸子燉了排骨,張建國喝了兩杯白酒,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張誠一眼,語氣比平時正經了幾分:「阿誠,你那個深圳的公司,到底做什麼的?」

  「即時通訊。就是電腦上聊天用的那種軟體,叫QQ。」

  張建國皺了皺眉:「那玩意兒能賺錢?」

  「現在不賺錢。以後能。」

  張建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你投了多少?」

  「四千萬美元。」

  張建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張誠兩秒,沒有立刻接話。旁邊的潘婷低著頭吃飯,筷子沒停,但張誠注意到她夾菜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四千萬美元。」張建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換成人民幣是多少?」

  「將近三億。」

  張建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靠回椅背,從兜里掏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散出來,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阿誠,你那個度假村投了六千多萬,遠洋船一千七百萬,加工廠和養殖場加起來也投了不少。這些我都懂,都是實在東西,看得見摸得著。可你投三億給一個做電腦軟體的公司,那東西在哪兒呢?我連摸都摸不著。」

  張誠放下筷子,想了想怎麼跟他爹解釋。他不能說「我知道騰訊以後會變成什麼樣」,那話沒法說出口。他只能說些他爹能聽懂的話。

  「爹,您跑遠洋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人說您傻?那時候跑遠洋風險大,一趟出去十天半個月,風浪里討生活,村里人肯定也有人覺得不值。可您還是跑了,因為您知道跑遠洋能賺到近海賺不到的錢。」

  張建國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現在做的事,跟您當年跑遠洋差不多。只不過您跑的是海,我跑的是另一個行當。那家公司現在看著不起眼,帳上快沒錢了,伺服器都快租不起了。可他們手裡有幾百萬用戶,每個月還在往上走。這東西以後值錢得很。我現在投進去,等它漲起來了,就是幾十倍上百倍的回報。」

  張建國把煙抽完,掐滅在菸灰缸里,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張誠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心裡有數就行。」

  這話張建國說過很多遍了。但這次他說的時候,語氣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他說這話是「我信你」,這次他說這話是「我雖然不懂,但我不攔你」。張誠聽出來了,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解釋。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暮色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跟爹說了?」潘婷問。

  「說了。他不太懂,但沒攔我。」

  潘婷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我也不太懂。但你做事,我信你。」

  張誠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

  第二天上午,張誠去度假村轉了一圈。孫鵬正站在前台後面整理訂單,看見他走進來,抬頭說了一句:「張總,趙宇那邊打電話來,說明天到。他問你在不在,說想跟你吃頓飯。」

  「在。讓他來。」

  從度假村出來,張誠又去了加工廠。林曉雅正坐在辦公室里跟京城的孫總通電話,看見他推門進來,朝他點了點頭,繼續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孫總那邊又加了訂單?」

  「嗯。第四季度的供貨量比合同上約定的還多了一成。孫總說他們那邊幾家門店的銷售數據一直往上走,想趁著元旦和春節前多備點貨。」林曉雅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過來,「這是調整後的供貨計劃,你看一眼。」

  張誠接過去翻了翻,放下文件的時候問了一句:「產能跟得上嗎?」

  「養殖場那邊新場子已經滿負荷了,老場子也加了一批雞苗。加工廠這邊現在兩班倒,問題不大。但明年開春要是再漲,可能得再擴一條線。」

  張誠點了點頭,把那份文件折好放進口袋:「回頭我跟你去養殖場看看,確認一下產能。」

  林曉雅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張總,京城那邊超市的周採購昨天打電話來,說年後想安排人來加工廠做一次全面審核。他們集團總部那邊要求的,所有供應商每年一次。」

  「行。你接待。」

  從加工廠出來,張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到崔勝傑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沿著村道往家走。

  趙宇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他開著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車上還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趙宇介紹:「這是周明遠他堂弟,周明浩。搞文化產業的,做藝術展覽和拍賣。上次在京城你見過一面,他正好來福建出差,我就順道帶過來了。」

  張誠跟周明浩握了握手,引著兩人往度假村走。周明浩在度假村里轉了一圈,又去臨海步道上站了一會兒,回頭朝張誠說:「張總,你這地方真不錯。我手頭有幾個做藝術展的資源,全國巡展那種。你那多功能廳要是夠大,可以合作做幾場,引點客流。」

  張誠想了想:「多功能廳不小,但做藝術展可能不太夠。回頭你把展覽的具體需求發我,我看看能不能調整。」

  周明浩點了點頭,掏出手機記了一筆。

  晚上在海味樓吃飯,趙宇喝了兩杯酒,話比平時多了一些。他端著酒杯跟張誠碰了一下:「誠子,你投騰訊的事,我聽崔勝傑說了。四千萬美元,拿四成。你這手筆越來越大了。」

  張誠把酒幹了,放下杯子的時候笑了一聲:「你那邊玉石生意怎麼樣?」

  「還行。雲省那邊收了一批好料子,過幾天去京城出手。」趙宇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對了,林曉雅那邊我聽說她在京城設了辦事處,專門對接超市渠道。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她在弄。」

  「那丫頭確實能幹。」趙宇端著酒杯又抿了一口,「你這邊攤子越鋪越大,人手夠不夠?要不要我從京城那邊幫你物色幾個人?做銷售、做管理,我認識幾個靠譜的。」

  張誠想了想:「暫時不用,林曉雅那邊能撐住。等度假村正式開業之後,看運營情況再說。」

  趙宇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飯吃到一半,周明浩接了個電話,說了幾句掛了,朝張誠說:「張總,我那個藝術展的事,回頭我讓團隊做個方案發你。你那多功能廳要是能改,咱們就合作。要是改不了,也沒關係,就當交個朋友。」

  「行。你發方案,我看。」

  從海味樓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張誠把趙宇和周明浩送到度假村住下,自己開車回了村里。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織毛衣。小丫頭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把一塊紅色的摞在黃色的上面,摞了兩層,拍著小手沖她媽笑。

  張誠在潘婷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小丫頭看見他,立刻扔掉手裡的積木,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趙宇到了?」潘婷問。

  「到了。帶了個做藝術展的,想在度假村做幾場展覽。」

  潘婷點了點頭,繼續織毛衣。張誠抱著閨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睡了。

  窗外冬日的陽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微風裡輕輕晃著。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

  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他腦子裡在過這幾天的事——張建國那句「你心裡有數就行」,潘婷那句「你做事,我信你」,趙宇說的「你這手筆越來越大了」。樁樁件件,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他的攤子越鋪越大,從海產到網際網路,從福建到京城到深圳,已經不是一個漁村小老闆能概括的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又過了幾天,遠洋船回來了。阿和帶著阿宇跑的第五趟,往東南方向跑了五天,回來的時候凍艙裝得滿滿當當。張誠去碼頭接船的時候,阿宇第一個從跳板上跳下來,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哥!這趟上了不少金槍魚!還有幾條大石斑!和哥說這趟的收貨比前幾趟都強!」

  張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辛苦了。回去歇著,晚上來家裡吃飯。」

  阿和從後面走過來,把手裡的數據本遞給張誠:「誠哥,這趟的數據整理好了。東南方向那片海域比預想的肥,下一趟可以再往遠處跑一點。」

  張誠接過本子翻了翻,點了點頭:「你看著安排就行,船上的事你比我熟。」

  阿和應了一聲,轉身又上了船,招呼李成和趙福成把剩下的漁獲卸完。張誠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魚筐一筐一筐地從船上搬下來,碼頭上堆得滿滿當當。潘偉帶著工人在旁邊過秤,帳本翻得飛快。

  那天晚上,阿宇帶著阿禾來了家裡吃飯。阿禾的肚子已經顯懷了,走路的時候步子放得很慢。潘婷在門口接著她,挽著她的胳膊往裡走,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低聲說話。阿宇在張誠旁邊坐下,臉上的笑從進門就沒收過。

  「哥,和哥說我遠洋船上的操作已經上手了,下趟可以讓我獨立值一個班。」

  張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就好好干。別給阿和添亂。」

  「我知道。」阿宇搓了搓手,又想起什麼似的湊過來壓低聲音,「哥,我聽說你投了個做電腦軟體的公司?花了好幾億?」

  張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聽誰說的?」

  「村里都傳開了。說你在外面投了大錢,搞什麼網際網路。」阿宇撓了撓後腦勺,「哥,那玩意兒靠譜嗎?」

  張誠放下茶杯,靠在沙發靠背上,想了想怎麼跟阿宇解釋。阿宇跟張建國不一樣,張建國跑過遠洋做過生意,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他也能琢磨明白。但阿宇性子直,想問題簡單,得跟他說大白話。

  「阿宇,你想想,現在村裡有多少人用手機?」

  「沒幾個吧。就你和大哥有,潘偉哥有,鎮上那幾個老闆有。」

  「以後呢?」

  阿宇想了想:「以後可能用的人會多起來?」

  「對。以後手機不光能打電話,還能上網、聊天、看新聞、買東西。那個做QQ的公司,就是以後大家上網聊天要用的東西。現在幾百萬人在用,以後會是幾千萬、幾個億。你說值不值錢?」

  阿宇眼睛亮了亮,雖然不一定全聽懂了,但張誠說「值錢」,他就信。他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再追問。

  那天晚上吃完飯,阿宇帶著阿禾走了。張誠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潘婷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並肩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

  「阿宇好像沒太聽懂。」潘婷開口了。

  「聽沒聽懂不要緊,他信我就行。」

  潘婷側過頭看著他,月光在院燈的昏黃光線里看不太真切,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她把手伸過來,張誠把她的手攥住,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聽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

  過了幾天,崔勝傑那邊把志誠投資的營業執照寄過來了。張誠拆開信封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志誠投資有限公司」幾個字,法定代表人是崔勝傑,但股權結構里張誠占六成,是第一大股東。他把營業執照收進抽屜里,給崔勝傑打了個電話。

  「誠子,收到了?」

  「收到了。公司那邊你盯著,我這邊顧不過來。」

  「知道。對了,趙宇那邊說他下個月去雲省收料子,順便幫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的投資機會。」

  「行。讓他看著辦。」

  掛了電話,張誠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灘涂上挖沙蟲,一天掙幾百塊錢。今年這個時候,他有了度假村、加工廠、養殖場、遠洋船,還在深圳投了騰訊,在北京買了七套房子,搞了個投資公司。日子過得快,快得像海面上那些漁船的尾浪,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海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初冬特有的涼意和咸腥。遠處碼頭上停著那艘遠洋船,深灰色的船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啞光,船首那抹紅綢布還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沙發旁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潘婷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放在他面前:「先喝口湯。閨女睡了?」

  「睡了。」張誠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燉得酥爛,湯底清甜。他放下碗的時候,潘婷在旁邊坐下,看了他一眼。

  「投資公司的事都定了?」

  「定了。崔勝傑在京城找寫字樓,公司註冊地址放那邊。」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窗外午後的陽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又過了幾天,張誠去了一趟鎮上,找苗圃把四爺爺看好的樹苗定了。松樹和柏樹各二十棵,苗圃老闆說三天內送到村里。張誠付了定金,把地址和聯繫方式留好,又去了一趟養殖場。

  陳嬸子正在雞舍里忙活,看見他走進來,拍了拍手上的飼料碎屑,從雞舍里鑽出來:「阿誠來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嬸子,最近這批雞怎麼樣?」

  「好著呢。你那個新飼料配方比之前的還好,雞鴨長得快,肉質也比上一批緊實。阿和媳婦那邊新場子的第二批雞苗也進了,她說成活率比第一批還高。」

  張誠跟著她在雞舍里轉了一圈,又去看了鴨棚。出來的時候,陳嬸子摘下手套,擦了擦手,忽然問了一句:「阿誠,我聽你爹說,婷婷也有了?」

  「嗯。剛查出來沒多久。」

  陳嬸子點了點頭,臉上的笑舒展了一些:「那好啊。你爹這下高興壞了。」

  張誠應了一聲,沒有接話。陳嬸子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覺到什麼,又補了一句:「你這邊也別急。婷婷身體養好了再說。生孩子這事,急不得。」

  張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我知道嬸子。」

  從養殖場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加工廠的時候,他拐進去看了一眼。林曉雅正坐在辦公室里對帳,桌上的單據堆了厚厚一摞,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她看見張誠推門進來,放下手裡的筆,把帳本合上:「張總,京城孫總那邊的合同最終版已經寄回去了,供貨量按季度遞增,價格鎖定三年。」

  「好。」

  張誠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茶已經涼透了。他站起來去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熱水,放在林曉雅面前,自己又接了一杯,端著喝了一口。

  「還有別的事嗎?」他問。

  「周明遠那邊聯繫了,說他下個月初來福建出差,順道來度假村住兩天。我讓孫鵬把最好的房間留出來了。」

  「行。」

  張誠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水,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曉雅喊了他一聲:「張總。」

  他回過頭。

  「你最近狀態比之前好多了。」

  張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擺了擺手走了。

  出了加工廠,張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到潘婷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他拐進去站了一會兒。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好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小丫頭看見張誠走進來,立刻扔掉手裡的積木,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著她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阿禾今天給我打電話了。」潘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說什麼了?」

  「說阿宇跟著遠洋船出海了,她一個人在家有點悶,想過來住兩天。」

  「讓她來。正好跟你做個伴。」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張誠把閨女放在膝蓋上,小丫頭抓著他的手指頭玩,偶爾含含糊糊喊一聲「爹」。他低頭看著閨女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又緊了緊。

  那天晚上,閨女睡了之後,張誠和潘婷兩個人靠在床上。潘婷手裡拿著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張誠靠在床頭,手裡攥著手機,翻來覆去地刷著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孫鵬發了一條消息,說下個月初的房間已經訂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張誠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側過身看著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書,看著他。

  「阿宇跟遠洋船出海了,阿禾一個人在家,明天讓她來家裡住兩天。」

  潘婷點了點頭:「我明天給她打電話。」

  張誠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兩個人靠在床上,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偶爾從院子裡傳來的蟲鳴。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張誠靠在床頭,閉著眼歇了一會兒。懷裡的小丫頭安安靜靜的,呼吸均勻綿長,偶爾哼一聲又安靜了。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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