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叫易卡
第76章 叫易卡
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蓋在屋頂上、樹枝上，像撒了層麵粉。
謝建軍站在實驗室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手裡拿著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是老家發來的，就幾個字：「路已動工，一切順利，勿念。」
他鬆了口氣。修路的事總算開始了，父親在信里說，村里人很積極，男女老少都來幫忙。
老支書組織得好，把工程分成幾段，每段有個負責人，每天記錄用了多少工，多少料，清清楚楚。
「建軍，看什麼呢？」王選走了進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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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站到窗前：「下雪了，瑞雪兆豐年。」
「老師，是家裡的電報，路開始修了。」謝建軍說道。
「好事。你為家鄉做實事，鄉親們會記得的。」王選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
「對了，基金評審有消息了。咱們的申請，通過了初審，進入會評階段。
一月份專家組要來看現場，你要做好準備。」
「是，我一定準備好。」謝建軍點頭說道。
「還有，你那個漢卡項目，啟動了吧？」
「啟動了，資金到位了，人也在招。深鎮的楊工下個月就來。我們計劃明年三月出樣卡。」
「動作很快。不過建軍，我要提醒你。」王選轉過身，嚴肅地看著他說道。
「做硬體，和做軟體不一樣。軟體可以疊代，可以改。
硬體一旦定型，再改就難了，成本也高。你們要謹慎，要做好充分的設計和測試。」
謝建軍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我們已經做了詳細規劃，設計了三個版本：基礎版支持國標一級漢字，標準版支持一二級漢字，增強版還帶簡單排版功能。
先做基礎版，測試市場反應。」謝建軍回答道。
「思路是對的。但記住，技術是基礎，市場是關鍵。你們的產品，要讓人用得起，用得好。
價格不能太高，性能不能太差，要在中間找平衡。」王選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
「是，我們正在做成本核算和市場調研。」
「好，你心裡有數就行。去吧，忙你的。」
從實驗室出來，謝建軍去了中關村。劉強的店裡，幾個年輕人在看機器，店員在講解。
店裡多了個「培訓角」，擺著幾台機器，牆上貼著課程表：計算機基礎、易文易表使用、BASIC編程。
「謝工，您來了！」劉強迎出來說道：「看看，按您說的，搞了培訓。
效果不錯，每周開兩期，期期滿員。很多人學完，就買機器，買軟體。」
謝建軍點了點頭說道：「挺好。不過劉老闆，培訓要專業，要系統。不能光教操作，要教原理，要教應用。
咱們的培訓，要做出品牌，做出口碑。」
劉強點頭說道：「是，我正在琢磨課程體系。想搞個認證」，學完考試，合格的發證書。
有證書的，找工作都容易些。」
「這個想法好。證書要正規，要蓋咱們公司的章。以後企業招人，看證書，就知道水平。」謝建軍非常贊成的說道。
「對，就是這個意思。」劉強笑著點頭說道。
正說著，進來個中年人，穿著中山裝，提著公文包，一看就是機關單位的。
「同志，我看看計算機。」中年人一走進來就直接開口說道。
「您請，這邊看。」劉強親自接待：「您是什麼單位？想做什麼用？」
「我是市統計局的，想用計算機處理數據。聽說你們這兒的易表不錯，能處理大表格？」
「能，最新版本支持十萬行。還能做圖表，能列印報表。您要是有數據，可以試試。」
「我帶了點數據，能試嗎？」
「能，這邊請。」
謝建軍看著店員指導那人操作。數據導入，計算，生成圖表，列印報表。
雖然速度不算快，但對1981年來說，已經足夠震撼了。
「不錯，真不錯。」那人很滿意的笑著點頭說道：「這一套，多少錢？」
「易表八十，加上培訓，一百。如果要上門安裝、維護，再加二十。」
「行，給我來五套。不，十套。我們局裡幾個處都要用。」
「好嘞！我給您開票，安排培訓。」
送走客戶，劉強很興奮的笑著說道：「謝工，看到了吧？機關單位的需求來了。
咱們得抓緊，多開發點針對政府機關的功能。」
「已經在做了。資料庫功能，就是為這個準備的。
等漢卡出來了，速度能再提一提，處理幾萬條數據，幾分鐘就完事。」謝建軍說道。
「那太好了！我等您的好消息。」劉強滿臉笑意地說道。
從劉強店裡出來，雪還在下。謝建軍騎車回蔚秀園，路上想著劉強的話。
機關單位的需求確實在釋放，這是個大市場。
但機關的要求也高要穩定，要安全，要易用，要服務好。
回到家裡，大姐的兩個孩子周軍、周芳已經在了。
大姐回去了，但把兩個孩子留下，說在BJ多住幾天，讓舅舅帶他們多見見世面。
「舅舅，你回來了！」周軍跑過來：「我們今天去天壇了，那個回音壁真神奇，貼著牆說話，老遠都能聽見。」
「是嗎？好玩嗎？」謝建軍笑著問道。
「好玩！芳芳還學人喊，把嗓子都喊啞了。」
林曉芸從廚房出來，笑著說道：「這兩個皮猴子，今天可玩瘋了。建軍，吃飯了。孩子們，洗手去。」
晚飯是涮羊肉。銅鍋燒得旺旺的，羊肉片薄如紙，白菜、豆腐、粉絲擺了一桌。一家人圍坐，熱氣騰騰。
「舅舅，京城真好，有這麼多好吃的。」周芳嘴裡塞著羊肉，含糊地說道。
「那就多吃點。等放寒假，讓媽媽帶你們再來。」
「舅舅，我以後能來京城上學嗎？」謝軍問道。
「能，好好讀書，考到京城來。京大、華清，都行。」
「我要考京大，像舅舅一樣。」
「好，有志氣。」
吃完飯，孩子們看電視去了。謝建軍和林曉芸收拾桌子。
「曉芸，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大姐的孩子在，你得多照顧。」
「辛苦啥，孩子們懂事，幫我幹活。軍軍會掃地，芳芳會洗碗。
就是————建軍，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林曉芸說道。
「你說。」
「系裡下學期要開古典文學名著導讀」，讓我主講《紅樓夢》。我想————把媽接來，幫忙看孩子。
我要備課，要講課，還要帶研究生，實在忙不過來。」
謝建軍心裡一暖。妻子的事業在起步，他該支持。
「行，接媽來。正好，天冷了，媽有關節炎，BJ的冬天有暖氣，比西江舒服。
我給家裡寫信，讓媽來。來了就別走了，在京城過冬，開春再回去。」
「那你跟媽說，我怕她不答應。」林曉芸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
「我說。媽疼你，肯定答應。」謝建軍笑著說道。
夜裡，等孩子們睡了，謝建軍給家裡寫信。
先說了接母親來京城的事，又問了路修的進度，問了竹編合作社的情況，問了弟弟建華學拖拉機的事。
寫完，已經夜裡十一點了。
走到院裡，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銀白一片。
謝建軍在心裡想著，家鄉的路還在修，鄉親們還在為溫飽掙扎。
公司的漢卡還沒做出來，競爭越來越激烈。
實驗室的基金還沒最終批下來，技術突破還要時間。
路還長，還得往前走。
十二月中旬，深鎮的楊工來了。謝建軍去火車站接他，安排他住進了公司租的宿舍。
是蔚秀園附近的一個小院，兩間房，有廚房，有廁所，條件不錯。
「楊工，委屈您先住這兒。等咱們項目做好了，條件好了，再換好的。」
「謝總，這已經很好了。我在深鎮，住的還不如這兒。」楊工很樸實，話不多，但句句實在。
第二天，楊工就來公司上班。公司新租了間辦公室，就在中關村，離劉強的店不遠。
六十平米，隔成兩間，外間是辦公區，裡間是實驗室。
擺了幾張桌子，幾台機器，還有工作檯、示波器、烙鐵、萬用表。
「條件簡陋，但該有的都有。」謝建軍介紹道：「這是周明，負責軟體。
這是陳向東，負責測試。這兩個是實驗室的研究生，來幫忙的。
這是楊工，以後硬體團隊的技術負責人。」
互相認識後，楊工開始工作。他先看了謝建軍他們做的方案，又看了字庫壓縮算法的資料。
「謝總，你們的壓縮算法，很先進。我在連想時，也研究過，沒做到這麼高的壓縮率0
不過，硬體實現有難度。要專門設計控制邏輯，要選合適的ROM晶片，要考慮時序四配。」
「這些問題，我們想過。控制邏輯可以用GAL晶片實現，ROM用27128，時序我們做仿真，做測試。楊工，您看可行嗎？」
「可行，但要做很多工作。我先畫電路圖，做仿真。沒問題了，再畫PCB，做板子。
最快也要兩個月。」
「就按您的節奏來。需要什麼，儘管說。」
楊工很快進入狀態。白天在辦公室畫圖，晚上在宿舍計算。謝建軍也陪著，經常討論到深夜。
「這個地方，地址線要加鎖存，不然容易衝突。」
「ROM的訪問時間要算準，Z80的時鐘周期是250納秒，ROM的訪問時間不能超過200納秒。」
「這個電源設計，要加濾波，要穩壓。數字電路對電源敏感。」
一個個問題，一個個解決。謝建軍從楊工身上學到很多。
硬體設計和軟體設計，思路完全不同。軟體可以靈活，可以變通。硬體必須精確，必須穩定。
一個電容沒焊好，一個電阻值不對，整個系統就可能不工作。
十二月底，電路圖完成了。楊工拿著圖紙，給團隊講解。
「這是整個漢卡的原理圖。核心是三塊晶片：Z80CPU，這是主控；27128EPROM，存字庫和驅動。
GAL20V8，做地址解碼和控制邏輯。還有些74系列晶片，做緩衝和鎖存。」
「尺寸呢？」
「按蘋果I的擴展槽設計，長18厘米，寬10厘米。金手指鍍金，保證接觸良好。」
「成本估算多少？」
「晶片成本大約八十元，PCB和元器件大約二十元，加工費大約三十元。
總成本一百三十元左右。如果量產，還能降。」
「售價定多少？」
「初步定二百八十元。比軟體方案貴，但速度快，不占內存，有競爭優勢。」
「好，就按這個來。楊工，你負責製版。周明，你配合寫驅動。
陳向東，你準備測試方案。咱們爭取春節前，把第一版做出來。」
「是！」
任務分下去，各自忙碌。謝建軍負責協調，解決各種突發問題。
資金審批，元器件採購，加工廠聯繫，測試設備準備————千頭萬緒，但他有條不紊。
這天晚上，他正在辦公室看楊工畫的PCB圖，電話響了。是劉強。
「謝工，出事了！」
「怎麼了？」
「中關村有家店，在賣仿製的易表，不僅界面像，連名字都像，叫易錶王」。價格只要三十，功能還宣傳比咱們的多。很多客戶被搶了。」
謝建軍心裡一沉。仿製品升級了，從模仿到抄襲，還打價格戰。
「知道是哪家嗎？」
「知道，是家新開的店，老闆姓王，以前是倒賣電子元件的。聽說他找了個程式設計師，把咱們的軟體反彙編了，改了改，就拿出來賣。」
「這是侵權。咱們有專利嗎？」
「有，但————現在這法律，告也難。而且，人家價格低，咱們告他，客戶不一定買帳。」
謝建軍沉默片刻：「劉老闆，別急。價格戰不是長久之計。他們價格低，質量必然差，服務必然跟不上。
咱們不跟他們拼價格，拼質量，拼服務，拼品牌。
你通知所有經銷商，易表2.0，從明天起，老用戶免費升級。新用戶買，送培訓，送一年維護。
另外，咱們搞個正版用戶回饋活動」，買一套，抽獎，獎品是咱們的漢卡。」
「漢卡？不是還沒出來嗎？」
「就說即將上市，先預熱。中獎的用戶，等漢卡出來了，免費送一塊。
這樣，既打擊仿製品，又為漢卡造勢。」
「這個辦法好！我馬上辦。」
掛了電話，謝建軍在辦公室里踱步。競爭越來越激烈了，仿製品、價格戰、挖牆角————商場如戰場，一點不假。
但他不怕。只要技術領先，只要產品過硬，只要服務到位，就不怕競爭。
而且，漢卡項目如果成功，將是降維打擊，硬體方案的速度和穩定性，是軟體方案無法比的。
關鍵是，要快，要穩，要准。
元旦前一天，第一版漢卡的PCB板做出來了。綠色的板子，線路清晰，焊盤光亮。
楊工親自焊接，一片片晶片，一個個元件，小心翼翼地焊上去。
焊完，檢查。用萬用表測通斷，用放大鏡看焊點。確認無誤，插到蘋果I的擴展槽里。
開機。
屏幕亮了，出現蘋果的logo。然後，進入了系統。
楊工輸入一段BASIC程序，調用漢卡驅動。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漢字：「京北大學中文信息處理實驗室」。
清晰，穩定，速度快。
「成功了！」實驗室里響起歡呼聲。
謝建軍看著屏幕，心裡也很激動。這是第一步，關鍵的一步。
雖然還有很多要完善，但證明了方向是對的，技術是可行的。
「楊工，辛苦了。周明，驅動寫得不錯。大家，都辛苦了。」
「謝總，咱們給這個漢卡起個名字吧。」周明說道。
謝建軍想了想：「就叫易卡」吧。易用的漢卡。易文、易表、易卡，一套完整的解決方案。」
「好，易卡！」
元旦，1982年來了。
謝建軍一家，加上楊工，還有公司的幾個同事，在蔚秀園過年。林曉芸做了很多菜，大家圍坐一桌，舉杯慶祝。
「慶祝新年，慶祝易卡成功，慶祝大家又一起走過了不平凡的一年。」謝建軍說道。
「乾杯！」
窗外，遠處傳來鞭炮聲。京北的夜空，被焰火照亮。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謝建軍知道，1982年，將是關鍵的一年。漢卡要上市，家鄉的路要修通，竹編產業要做大，實驗室的基金要批下來，公司要發展壯大————
挑戰很多，困難很多，但希望更多。
他要做的，就是迎著希望，迎著挑戰，堅定地走下去。
路在腳下，夢在前方。
而他和他的團隊，正走在這條路上，奔向那個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