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母女重逢
「沒事,我就是有點累。」烏玉敷衍完張來娣,轉身垂下眼。
對面的李萍也垂下眼。
小婷擔憂地拽了拽烏玉的手:「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又拽了拽李萍的手,「萍姨也不舒服。」
李萍強笑,站起身:「晚上給小婷做你愛吃的菜。」她走進廚房。
片刻後,烏玉也走進廚房,抱著手靠在牆邊,注視著李萍。
李萍彎腰摘豆角,沒看烏玉。
動作有點不自在。
www.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你把豆角弦放進摘乾淨的豆角里,把豆角丟進垃圾桶了。」烏玉提醒。
李萍用力把手裡的豆角摔進菜堆里:「你有什麼話你就說。」
「我大舅沒死。」烏玉說。
李萍手沒停。
「我知道。」她不以為意,「早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聯繫我。」烏玉說,「你就樂意看著我著急?」
「你也沒找過我。」李萍冷嘲熱諷,「我死了才好。」
「放屁。我對你哪裡不好,沒帶你出去旅遊,還是沒幫你擦屁股。你有啥事,我沒幫?你說,來來來你說。」
「你不用這麼跟我講話,我不求著你。」李萍繼續摘豆角。
一如既往,李萍只說了幾句話,烏玉的胸膛就劇烈起伏。烏玉深呼吸,忍不住皺眉瞪李萍,而李萍反正不看她。
片刻後,烏玉硬邦邦道:「以後你怎麼打算的。」
「沒什麼打算,過一天是一天。」李萍把豆角掰斷。
「不回平新了?」
「不回。」
「真行,出息了。」烏玉吐出一口氣,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開始緩和,「一開始讓你離開村子你都不願意,現在你連山海省都不回。」
李萍用力掰豆角。
她的臉色柔和了些:「我現在過得挺好。以前都說落葉歸根呢,就我傻,我還信這套。男的才有根,我女的,我沒根。」
「呦。」烏玉說,「不愧是出去過的,講話都有意思了。」
李萍說:「出去好。再干兩年,我也要多走走看看。」
「不想……」烏玉想說,你不想我爸了?但她咽了回去。
李萍也沒提。
「挺好。」烏玉真心實意地說。
李萍抬頭,納罕地看著烏玉一會。
「真稀罕。」李萍哼了聲,「你難得跟我心平氣和說話。」
烏玉抱著手。
她想說,媽,你總算聽懂人話能溝通了,但她想了想,沒吭聲。
片刻後,烏玉問:「你來到……身邊。」她含糊道,「是要幹嘛的。」
李萍沒看烏玉。
她專心致志地看著手裡的豆角。
烏玉道:「你也要摻和進這一攤子事?」
李萍把手裡的豆角甩進盆,抬起頭,沒看烏玉:「你別管我。」
烏玉蹙眉:「你都這個歲數了——」
李萍忽然爆發了。她把盆往前一推,壓低聲音,忽地語速又急又快:「我怎麼了?我這輩子沒閒著,你們有誰念我的好?啊?以前村裡的騾子至少還能喘口氣,我比騾子還不如!你們一個個的,我對不起你們哪個了,讓你們能過來對著我指手畫腳?!」
這麼多年,李萍一直都是賠笑的可憐兮兮的模樣,無論做了什麼事,都只會老實巴交地說一句「我沒辦法,我是被逼的——」,如今忽然施展一出排山倒海。
烏玉不大習慣,怔住了。
「你老公你哥對你不好,你對我發脾氣算什麼。」片刻後,烏玉沒好氣地說,「你也就仗著我是你親女兒,所以抱怨都對著我,指望我哄你。」
李萍繃著臉,沒做聲。
烏玉又低聲說:「我知道你心裡有埋怨,你跟他們說,他們才不關心你,他們也不在乎你,所以你說了也沒用,我對你好,你就跟我說,結果你還恨上我了。」
「我恨你什麼。」李萍又摔了個豆角,「親生的。」
兩人沉默了好半天。
「你都沒找過我。」李萍終於說。
「你忘了剛才咱倆在警察局門口見面的。」烏玉說,「我沒早點報警,是擔心萬一你不知道我大舅沒死,警察找上你,你自己嚇自己,出點什麼事。」
「你也是懶得管我。」李萍悶聲。
「是。」烏玉承認。
李萍把一個豆角往烏玉臉上擲過來:「我把你養大,我離家出走,你都懶得管你媽!」
「因為我想你走。」烏玉終於說。
她把豆角抓在手裡,無意識地掐著:「羊腸子河村是我爹從小生活的村,金豆子村是你哥從小生活的村,其實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你從早到晚像騾子一樣幹活,其實都是替別人幹活,其實別人的生活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村里大事小事,逢年過節,你們做嬸子的更累——其實傳統啊習俗啊,又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呢?」
李萍冷笑一聲:「怎麼,你嘴裡別人,不包括你自己?我沒替你幹活?你沒享受著?我走了你咋整?」
「包括我。」烏玉說,「但我還是想你走。我是你女兒,相比於我自己怎樣,我更希望我媽過得好。」
李萍用手撩了幾下頭髮,好半天沒說話,然後又不自在地撩了幾下頭髮。
「你哥就不說這種話。」李萍悶悶道。
「我哥只顧自己舒服。」烏玉說,「村里男的都這樣。」
「你反正看誰都不順眼。他是你哥,你說這麼難聽。」
「這是好事。咱們都得向他學習。」烏玉說,「我們都應該首先顧著自己舒服。這才對。」
「辛辛苦苦供你念書,學校里教的是這個?
「如果學校只是教我奉獻,不教我怎麼讓自己過得舒服,那就是教育有問題。」烏玉說,「我們窮嗖嗖的,還天天為別人奉獻,那究竟是誰在花錢,是誰在過得舒服?我只要買東西就在納稅,我就已經為社會做貢獻,剩下的,我讓自己過得舒服點,怎麼了?你過得舒服點,又怎麼了?你覺得舒服是犯罪嗎?」
李萍沉默了好半天。
「……咱們這地方,看不得人閒著。」她沒看烏玉,「從小到大,我看起來稍微閒一點、舒服一點,我媽就要拎著我罵了。她總說我眼睛裡沒活。她恨不得我每天腳不沾地才好。」
「你覺得你媽你老公都有資格管你,你就聽他們的話。」烏玉哼了聲,「你媽不讓你舒服,你就聽話。你老公讓你把我姐送走,你就聽話。你又不是他們買的騾子。我讓你過舒服點,你還不聽我的,因為我也是個女的。我哥都不是你親生的,他說話比我還好使。」
李萍啞然半晌,最後說:「你怨我偏心?我一碗水端平,給你倆花錢都是一樣的。」
「我沒說我。我在說你。」豆角揉得滿手汁,黏糊糊的,烏玉把豆角丟進垃圾桶,「我沒急著找你,就是因為我希望你走。我對咱們村挺有感情的,但我覺得你留在這遭罪。我在羊腸子河村長大,總體而言還算平順快樂,但這只是我的感受,這不是你的感受。我知道你在這過得累,受委屈,心裡有埋怨,所以我希望你離開村子,去外面。」
李萍喃喃道:「……這麼多年呢。」
「所以我更希望你走了。因為你只是習慣了。因為你自己騙自己,你騙自己以前沒遭罪。你看,你走了,現在過得挺好,不是嗎。」
李萍注視著手裡的豆角。
「……以前算命的說我名沒起好。萍,浮萍,沒根。生如浮萍,身不由己。」她說,「這就是我的命。」
「剛才你自己都說過。女人沒根。女人都是浮萍,自己找地方活。你自己想去哪,你就在哪活。算命的說錯了,萍是個好名字,萍去哪裡都能活,一活活一大片,還能搶別人活路,萍啥都能殺。萍的命又好又硬,不得了。」
廚房裡安靜極了。
小小的窗外,一彎窄窄的瘦瘦的月亮。掛在天上。月亮不刺眼,月亮緘默又安靜。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月亮在夜色里漂泊。
所以月亮代表女人。烏玉看著瘦月亮。
李萍忽然聲音很輕地笑了聲。
「你怎麼說都有理,你打小就會說。」她低頭摘豆角。「行,我知道了,反正我不回去,你沒意見就行。」
「你別啥都怪我,我啥時候對你有意見過。」烏玉沒好氣。
母女兩人沒再說什麼。
「媽你給我透個底,海大富這一攤子事,你究竟摻和了沒。」烏玉又問。
李萍沒吭聲。
頓了頓,烏玉換了個說法:「明天就是董事會換屆,現在咱們算是同一戰線吧?你別干涉我做什麼。我也不干涉你做什麼。這樣總行了吧?」
李萍垂頭摘豆角。
「我聽不懂。」李萍頭也不抬。
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但是承認了。
她媽都學會說這種打太極的話了?
烏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真是出息了。」烏玉忍不住說,「這裡頭還真有你的事啊。你一把年紀了,出來做間諜?這對嗎?」
李萍繼續摘豆角,一聲不吭。也沒看烏玉。
親媽就是犟,又慫又犟。
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但烏玉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十五分鐘。待久了讓人起疑。客廳里傳來兒童英語的音樂聲,小婷在客廳里嚷叫。
明天就是董事會。成王敗寇。房子裡安靜極了,只有小婷的嚷叫聲。
烏玉轉身出去。她回頭瞟了眼,李萍還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摘豆角。即使不是自己家,她也習慣性省電,不開廚房的燈。但廚房裡不算暗,因為外面有一彎瘦月亮,發出一點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