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揣著五毛二,帶崽去食堂
霍小葉也跟著吸了吸鼻子。
兩隻小手抓緊了缺腿木桌的桌角,眼巴巴地望過來。
林裊裊站起身,拍掉粗布衣角沾染的灰土。
「走。」
林裊裊牽起霍小葉細細的手腕。
「娘帶你們去灶間看看,總得找口吃的墊吧墊吧。」
霍衛國坐在炕沿邊沒動。
他偏過頭,剛剛還紅透的眼睛躲開了林裊裊的視線,耳根有些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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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裊裊沒再喊他。
領著兩個小的,挑開掛滿黑油膩的破門帘。
走進側邊的土灶間。
西北天冷得早,灶間連扇擋風的窗戶都沒有。
冷風順著牆縫往裡灌。
屋角並排擺著兩口水缸粗細的粗陶缸。
林裊裊走上前,伸手掀開靠左邊的米缸蓋子。
底朝天。
她放下蓋子,又去掀右邊的麵缸。
裡面只有一柄乾裂的舊木瓢,孤零零地躺在缸底。
連點白面星子都刮不出來。
斷炊了。
霍衛軍探著小腦袋往缸里看了一眼。
剛亮起來的眼睛黯了下去。
小胖手鬆開林裊裊的衣擺,往後退了半步,低垂著頭不吭聲。
林裊裊的手還搭在麵缸的邊緣。
她轉過身,將手伸進貼身的內衣兜里。
手指探進布料深處,摸索了片刻。
幾張極薄的紙幣被她攥在掌心,掏了出來。
一張皺巴巴的兩角。
三張破邊的了一角。
外加兩枚帶著汗泥味的一分硬幣。
加起來,剛好五毛二。
捏著這點散碎的毛票,大量的劇情在林裊裊腦海中快速翻湧。
原書中,霍城今晚摔門離家,根本不是單純去撒氣。
這會兒,他正拉著那張冷臉。
在大院第一食堂找司務長和相熟的戰友,借錢借糧票去了。
林裊裊勾了勾唇角。
觀眾已就位,她這主角不去唱一出大戲,豈不是辜負了這滿院子的閒言碎語?
她把這五毛二分錢死死捏在掌心。
蹲下身,平視著霍衛軍失落的眼睛,揉了揉他的腦袋。
隨後轉頭,衝著堂屋的方向喊了一聲。
「大寶。」
腳步聲慢吞吞地響起。
霍衛國插著兜,靠在破門框上,視線盯著泥地。
「看著弟弟妹妹。」
林裊裊站直身子。
「娘出去找找地方,想辦法弄點口糧回來。」
說完,她將錢塞回兜里,邁步走出了灶間。
大院裡的風沙颳得人臉生疼。
林裊裊剛走出土屋的矮院牆,視線便鎖定了隔壁院子。
隔壁院門半敞著。
一個三十出頭、面相溫和的女人正坐在矮竹椅上。
女人腿上放著個大笸籮,雙手正熟練地將裡面發霉的黃豆挑出來丟掉。
這是隔壁連長趙剛的媳婦,張嫂。
原書里提過一嘴,這是個心明眼亮的熱心腸,沒少接濟霍家這三個苦命孩子。
林裊裊停住腳步。
她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原本緊繃的肩頸線條鬆弛下來。
走到矮牆邊,雙手輕輕交握在身前。
「這位嫂子。」
聲音清越柔軟,夾著幾分初來乍到的生怯與禮貌。
張嫂手裡的動作一停。
她抬起頭,視線撞上一張白得惹眼的漂亮臉蛋。
桃花眼含著水光,眼尾染著一點渾然天成的紅。
下巴尖尖的,瞧著嬌嬌弱弱,沒半點攻擊性。
張嫂端著笸籮的手抖了一下。
幾顆黃豆滾落到泥地上。
下午朱翠花到處串門,把新來的霍團長媳婦罵得一文不值。
說她是個在南方老家滿地打滾、苛待繼子的母老虎。
可眼前這姑娘。
說話細聲細氣,單薄的肩膀在風裡直晃蕩,怎麼看都和「惡毒」兩字沾不上邊。
「嫂子,我初來乍到。」
林裊裊彎了彎唇角,露出侷促的笑。
「勞駕您指個路。咱們這兒的供銷社,往哪邊走呀?」
張嫂趕緊將笸籮放在地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打量了林裊裊兩眼。
「妹子,你要去供銷社買糧?」
張嫂面露難色,連連擺手。
「那可難辦了。」
「這兒離鎮上的供銷社,足足有十多里地。全是大溝大坎的搓衣板土路。」
張嫂壓低了聲音,指了指林裊裊空蕩蕩的衣兜。
「你剛從南方來,隨軍手續還沒辦下來吧?手裡有這大西北的地方糧票嗎?」
「沒票,你就是搬塊金條去,人家也不賣給你。」
「再說了,今兒去城裡的兵車早就走光了。你靠兩條腿走過去,天黑透了都回不來。」
路遠,無票,無車。
其實這些林裊裊心裡門兒清,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林裊裊眼帘微顫。
雙腿順勢一軟,整個人的重心朝著自家的破木門框靠了過去。
「十多里啊……」
她單手極其虛弱地捂住胸口。
秀眉死死蹙起,呼吸急促了幾分。
「我這身子骨脆……怕是走不到就要倒在半道上了。」
她靠在門框上,眼尾那抹薄紅愈發明顯。
聲音帶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
「可家裡的三個孩子……餓得肚子直叫,我這當娘的就算是爬,也得給他們爬出一條活路來。」
張嫂被這話震住了。
她兩步跨出院門,伸手一把攙住林裊裊纖細的胳膊。
觸手之處,全是沒二兩肉的骨頭。
「哎喲,你這細皮嫩肉的,哪經得起西北這風沙吹打!」
張嫂嘆了口氣,滿眼的同情。
「都說後媽難當,我看你也真是遭大罪了。」
林裊裊借著張嫂的力道站穩。
她低著頭,眼淚蓄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落下來。
「妹子,你要是不嫌棄。大院倒是有個大食堂。」
張嫂四下看了看,湊近了幾分。
「食堂是給連隊戰士和沒成家的軍官做飯的。家屬要去吃也行,但得拿本月的細糧票去後勤換飯票。」
說到這,張嫂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林裊裊。
「不過……妹子,嫂子得提醒你一句。」
「下午朱翠花那張沒把門的嘴,把你在老家那點事兒,嚷嚷得滿院子都知道了。」
「現在正是飯點,食堂里人擠人。你現在過去,怕是要遭人白眼,聽不少難聽的閒話。」
林裊裊垂下眼眸。
果然不出她所料,朱翠花這張喇叭嘴,已經幫她把場子熱好了。
「嫂子,謝謝您。」
林裊裊直起身子。
「只要能給三個孩子弄口熱乎飯吃。別說是白眼,就是全院子的人拿刀子剮我,我也認了。」
她衝著張嫂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回自家院子。
張嫂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堅強又破碎的背影,眼眶熱了熱。
朱翠花那個爛舌頭的,真該爛嘴!
多好的一姑娘啊!
林裊裊推開堂屋的木門。
「大寶。」她聲音恢復了平靜。
「把弟弟妹妹的外套穿上。咱們去大院食堂,吃熱乎飯。」
一直靠在門框上聽壁角的霍衛國,脊背繃直。
少年抬起頭。
眼底因為她去借糧生出的軟化,變成了憤怒和抗拒。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