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碗冒尖麥乳精,徹底香懵狼崽子


  說完,林裊裊拽著麻袋,步履遲緩地挪向土炕角落。

  

  昏黃燈影里,她肩頭微微顫著。

  霍衛國僵立在木桌旁。

  少年眼球布滿血絲,死盯著那個縮成一團、正低聲嗚咽的背影。

  滿肚子的怨氣堵在嗓眼裡。

  他想罵,卻覺著舌尖發苦,怎麼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娘……」

  老二霍衛軍咬住大拇指。

  視線在桌上那包大白兔奶糖和炕角那個暗泣的背影之間來回遊移。

  他太想吃糖了。

  可直覺告訴他,現在要是敢伸手拿,大哥肯定會打斷他的手。

  老二委屈得直吸鼻子,眼裡也浮起一團水霧。

  「大哥……」

  褲腿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拉扯感。

  霍衛國低頭。

  老三霍小葉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上站了起來。

  小丫頭細骨伶仃的小手死死拽著他的褲布,黑白分明的大眼裡全是不安。

  「娘哭了。」

  霍小葉奶聲奶氣地帶著哭腔,伸出另一隻手指著牆角。

  「娘不壞,不趕娘走……」

  「小葉子你懂什麼!」

  霍衛國拔高了音量,正處於變聲期的公鴨嗓,帶著孤注一擲的倔強。

  「誰知道她這回又想耍什麼花招!」

  他梗著脖子,一步跨到桌前。

  一把按在那三罐紅底金字的麥乳精上,手背青筋暴突。

  「在老家,咱們連口稀粥都喝不飽,你會捨得把這金貴東西給我們?」

  「這可是只有縣裡領導家才有的麥乳精!」

  「林裊裊,你少在這掉馬尿,肯定是你自個兒想偷吃!」

  這幾句話吼得又急又凶,透著股想把一切溫柔都推開的決絕。

  可他眼神里的慌亂,卻出賣了內心已經鬆動的防線。

  他在害怕。

  害怕所有的溫柔示好,全是鏡花水月!

  面對少年的二次刺傷,炕角那團顫抖的背影終於停住了聳動。

  林裊裊緩慢地轉過身。

  她眼尾通紅。

  濕漉漉的桃花眼盯著腳尖,扶著掉渣的土牆,搖搖欲墜地站起來。

  她步子很輕,一點點蹭回木桌旁。

  在霍衛國警惕又彆扭的注視下。

  林裊裊手腕一勾,繞開那幾個昂貴的罐子。

  她從灶台角落取下了三個邊角磕碰過的粗瓷大碗。

  空碗擱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裊裊修長的指甲嵌入罐蓋縫隙。

  「咔噠。」

  第一罐蓋子被撬開。

  那層隔絕了香氣的鋁箔紙被她指尖猛力一划。

  霍衛國呼吸一滯。

  這東西有多值錢,南方的鄉下孩子最清楚。

  隔壁大隊支書家買過一罐,那是給快斷氣的老人才捨得挑出的一丁點粉末。

  可現在……

  林裊裊抄起桌上的一把長柄木勺,直接懟進了鐵皮罐子裡。

  手腕一翻。

  滿滿當當、冒著尖兒的一大勺粉末,被直接倒進了第一個破海碗裡。

  這一勺下去,罐子裡的粉末肉眼可見地淺了一小截。

  還沒完。

  第二勺,第三勺。

  林裊裊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每個碗裡都扎紮實實地倒進了三大勺麥乳精!

  接著,她拎起土灶台上那個缺了軟木塞、用布團堵著的熱水壺。

  滾燙的開水傾瀉而下,衝進海碗。

  滋啦——

  濃郁到極點的奶甜香,伴隨著升騰的熱氣,在逼仄漏風的土屋裡瀰漫!

  那味道太霸道了。

  直接鑽進三個常年不見葷腥和油水的孩子的鼻腔里,勾得他們肚腸一陣絞痛收縮。

  霍衛軍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那三個碗上。

  口水「滴答」一聲掉在破爛的衣襟上,渾然不覺。

  霍衛國則震驚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後退了半步。

  她竟然……真的捨得?!

  林裊裊放下水壺。

  她拿起一根筷子,在三個碗裡攪勻了那些沉底的粉末。

  直到碗面上浮起一層誘人的細膩奶泡。

  她雙手捧起最燙的那個瓷碗。

  動作輕柔地,將碗推到了霍衛國面前。

  隨後是老二、老三。

  做完這一切,林裊裊依舊沒有抬頭看霍衛國那張青白交加的臉。

  她只是垂著長長的眼睫毛,聲音軟得能滴出水。

  「趁熱喝吧。」

  「你們脾胃弱,大半年沒進過補,這東西精細,暖一暖胃比什麼都強。」

  「不管你們怎麼想我。」

  「哪怕明天我背上鋪蓋走人,今晚我也捨不得讓你們空著肚子睡覺。」

  這一套連招下去。

  霍衛國最後那點子硬骨頭,當場碎了一地。

  大寶還愣著。

  小丫頭霍小葉先忍不住了。

  她邁著磕磕絆絆的小短腿撲到桌邊。

  小葉子沒急著喝。

  她努力挺起腰,小手在衣擺上狠狠蹭了蹭,才敢去碰林裊裊放在桌沿的手指。

  「娘……」

  小丫頭聲音極輕,帶著討好的小心。

  「娘長得好看。娘穿花裙子更好看。娘不賣漂亮衣服……」

  「小葉子乖乖喝,給娘留一半。」

  林裊裊眼底划過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她反手握住小丫頭的手指,輕輕捏了捏:

  「乖,全喝了,娘不饞這個。」

  旁邊,老二霍衛軍早就被這股奶香味勾去了所有的魂魄。

  他兩手箍住大碗,嘴唇探進去就是一陣猛吞。

  滾燙香甜的奶水衝過食道,每一個汗毛孔都被糖水泡開了。

  「甜!太甜了!」

  老二激動得直跺腳,嘴邊糊了一圈白色的奶泡。

  他轉頭衝著靠在牆上的霍衛國大喊大叫:

  「大哥你快嘗嘗!娘沒騙咱們!這比以前的米湯好喝一萬倍!」

  「誰以後敢說娘壞話,我霍衛軍第一個不答應!」

  聽著弟弟沒出息的歡呼,看著妹妹黏在林裊裊身邊那軟萌親昵的模樣。

  霍衛國僵直的脊背,終於一點點軟了下來。

  眼眶裡那股憋了許久的酸澀和發熱感,再也壓不住。

  她就算再嬌氣、再敗家。

  可她能在到了西北的第一晚,能毫不猶豫地把這最金貴的東西泡給他們三兄妹喝。

  小狼崽子深深吸了一口泛著奶甜味的空氣。

  帶著萬分複雜與彆扭的情緒,他走到桌前,端起那個屬於自己的海碗。

  「咕咚。」

  第一口咽下去。

  燙熱的甜水暖了胃,卻酸了眼眶。

  霍衛國大口大口地將那溫熱香甜的液體灌進喉嚨。

  把眼角滲出的眼淚,連同這些日子的驚惶、委屈。

  連同這濃縮的甜味,一起用力吞進肚子裡。

  溫熱的奶氣在屋子裡升騰。

  那一層比刀劍還硬的敵意,就這麼在甜香里融了大半。

  不多時。

  三隻海碗被舔得比剛洗過還乾淨。

  三個狼崽子各自抱著空蕩蕩的海碗。

  眼裡那種防備與兇狠早已消散,只剩下喝人嘴軟的侷促和依戀。

  然而,就在這難得的溫情剛剛建立起雛形之時。

  「咕嚕嚕——」

  三道極其響亮的肚子叫聲,依次在安靜的土屋裡此起彼伏地響起。

  麥乳精再甜,終究只是水。

  霍衛軍捂著乾癟的肚皮。

  他眼巴巴地望向林裊裊,清澈的眼神里滿是委屈。

  「娘……肚子裡甜是甜。」

  「可咋還是抓心撓肝的?」

  「我想吃飯……想吃那個能嚼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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