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飯桌算帳,狼崽子說漏嘴
男人嗓音極其粗糲,帶著常年在槍林彈雨里淬出來的冷硬。
霍城垂下眼皮。
目光掠過滿地狼藉,定格在大廳中央。
三個面黃肌瘦的狼崽子,正手腳並用地把那個女人護在中間。
林裊裊單薄的肩膀顫個不停。
左手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白嫩的手背蹭掉了一大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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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子從破皮的邊緣一顆接一顆地拱出來,順著指骨滾落。
吧嗒。
一滴血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團暗紅。
霍城心口悶了一下。
那種悶,不是生氣,是被人拿鈍刀子在胸腔里慢慢地割。
朱翠花被那聲暴喝震得兩腿打擺子。
她咽了口唾沫,強撐起副營長家屬的款兒。
「霍、霍團長!」
朱翠花胖手指著地上的林裊裊,聲音已經不穩了,卻還在硬撐。
「你成天帶兵打仗,不懂後方這些女人的花花腸子!」
「她今天剛來大院,就把你的津貼底子全抽空了!」
「老張他們都瞧見了——你去後勤低三下四借糧票!」
「她把錢造光了,帶三個拖油瓶來食堂蹭飯!」
朱翠花越說越來勁,嗓門拔高了八度。
「這是把你霍城的臉面撕下來往泥里踩!」
食堂里靜得連鍋爐房漏氣的嘶嘶聲都鑽進了耳朵。
三連連長媳婦張春華皺著眉,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
後勤幹事媳婦李秀梅跟著搖頭,聲音壓到最低。
「真全造光了?這也太敗家了……」
幾道竊竊私語順著人群傳開。
朱翠花聽見了,膽子又肥了幾分。
矛頭一轉,直指霍衛國。
「還有你家大寶!」
「被這後媽帶歪了,一點教養都不剩!」
「剛才當著大傢伙的面,說要咬死我!」
「你現在不治這白眼狼,以後就是個吃花生米的禍害!」
「你放屁——!」
霍衛國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青筋跳得嚇人。
少年雙眼赤紅,嘴唇哆嗦著。
「我娘剛才明明給我們喝了……」
那句「麥乳精」卡在嗓子眼,音節剛從舌根彈起來。
林裊裊顧不得手背火辣辣地疼。
食指往回一勾,精準捏住霍衛國後腰處打著補丁的衣擺,死命往下扯。
霍衛國被這股力道拽得一個趔趄,整個人跌回她身側。
少年低頭,滿眼錯愕。
林裊裊沒出聲。
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那雙桃花眼裡的警告,清清楚楚。
絕不能提麥乳精。
這種天價高級貨,現在吐出來,就是給朱翠花遞刀子。
「你看看!三個娃娃喝清湯寡水的時候,她拿著霍團長的血汗錢買麥乳精自己偷喝!」
光是想想這個畫面,林裊裊後脊都發涼。
賣慘,就得賣到底。
她就著跌坐的姿勢,雙腿慢慢收攏。
手背上的血沒擦,蹭在粗布褲腿上留下幾道觸目驚心的暗紅痕跡。
她半拖著步子,整個人輕飄飄地往霍城那雙軍靴後頭挪。
細白的手指從軍綠色的褲縫邊探出來,指尖微微打顫。
她沒敢抓緊,只用兩根手指的指腹,蜻蜓點水般搭上了霍城軍大衣的下擺。
霍城身形一僵。
那兩根手指傳過來的力道輕得可笑。
可那股戰慄,卻順著粗硬的呢子布料一路鑽進他掌心的老繭里。
癢。
又燙。
「當家的……」
林裊裊從他高大的背影旁探出半張臉。
桃花眼裡蓄了滿滿一包淚,將墜未墜,眼尾通紅如海棠。
「朱嫂子罵得對。」
「都是我沒當好這個家。」
她這一開口,大食堂里細碎的閒言碎語全停了。
「大寶他們餓得受不住了……」
「我這後媽沒本事,變不出糧食來。」
她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霍城和身邊幾步遠的人才聽得真切。
「我就想著厚著臉皮來討口米湯。哪怕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打秋風,我也認了。」
肩膀縮著,整個人像一片被風颳到牆角的枯葉。
連帶了哭腔的聲音,都往喉嚨里壓了又壓。
「您怎麼罵我、趕我,我都受著。」
「可求您行行好。」
林裊裊仰起臉。
淚珠終於兜不住了,一顆接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
她沒去擦,任由它砸在自己還在滲血的手背上,紅的白的混在一處。
「別說大寶是白眼狼。」
「他才十二歲。他就是看不得他娘挨打,才急了眼。」
「千萬別讓孩子為了護我這個沒用的後媽……背上這種爛罵名。」
「求您了。」
最後這幾個字,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三連長媳婦張春華最先聽不下去,「砰」的一聲把鋁飯盒拍在長桌上。
「朱翠花你心眼讓狗吃了吧?」
「人家為了給孩子討口熱湯,你非往死里逼!這叫人幹的事兒?」
後勤幹事媳婦李秀梅也朝地上啐了一口,臉都氣白了。
「跟新來的媳婦動手,還不許人家半大小子護娘?」
「擱你家你兒子看你挨揍不吱聲,那才叫白眼狼呢!」
「就是!朱翠花你也好意思!」
「你家那小子上回偷摘後勤的蘋果,霍團長都沒追究,你倒好,反咬人家孩子!」
群情激憤,指責聲從四面八方砸過來。
朱翠花慌了。
嗓子裡憋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你這不要臉的狐媚子,裝什麼委屈!」
她橫肉亂顫,腦子一熱,掄起粗壯的胳膊就去薅林裊裊的頭髮。
破空聲剛起。
霍城大臂一揮,夾著勁風的手掌猶如鐵鉗,毫無感情地橫掃過去。
「砰!」
骨肉相撞。
朱翠花連人帶胳膊被掄飛出半米遠,後腰重重撞在身後的長條凳上。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朱翠花張著嘴,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霍城沒給她哼唧的機會。
他伸手探進貼身口袋,厚厚一疊帶著紅戳的軍用糧票被掏了出來。
「啪」地一聲。
狠狠拍在旁邊的打飯檯面上。
「都睜大眼看清楚。」
男人的聲音在食堂穹頂迴蕩,壓迫感十足。
「我霍城的媳婦和孩子吃飯,花的是實打實的票!」
「不是要飯!」
他目光陰厲,環視全場。
那些剛才嚼過舌根的軍嫂紛紛縮起脖子,避開視線。
「我霍家怎麼管錢,津貼怎麼花,是我自個兒的家事。」
霍城的聲音又沉了一度,喉結滾了一下。
「她就是全造光了,那也是老子樂意慣的!」
「往後誰再敢碰我的人。」
他沒說後果。
但那雙眼睛掃過全場的時候,幾個膽小的軍嫂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
在這個大院裡,不需要說後果。
霍城兩個字,就是後果。
朱翠花捂著腫脹發紫的胳膊,從長凳邊上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對上霍城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肥胖的身子擠開人群,灰溜溜地竄出了大門。
圍觀的人群極其默契地讓出了一條直通窗口的過道。
寬寬敞敞,沒人敢站在中間礙眼。
林裊裊躲在霍城身後,沒鬆手。
兩根手指攥著他軍大衣的下擺,反而又往前貼了半步。
額頭虛虛抵上他後背肩胛骨的位置。
她的呼吸淺淺的,溫熱的氣息透過布料滲進他後背的皮膚。
霍城高大的身軀繃成了一塊鐵板。
從尾椎骨竄起來的燥熱一路燒到耳根。
垂在身側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
他想甩開她。
但那兩根手指搭在他衣擺上的力度太輕了。
輕得他稍微動一下,就好似會把她弄碎。
「行了。」
他壓平亂了的呼吸,嗓音沙啞粗硬。
「號什麼喪。」
「打飯去。」
五分鐘後。
食堂最角落的四方桌。
鋁飯盒裡裝滿了大白面饅頭,旁邊的搪瓷盆里是足足兩勺肉沫燉粉條。
油花在熱湯表面打著轉兒,香得人腦子發昏。
霍衛軍整個人趴在桌沿上,兩手箍著飯盒,腦袋埋進去猛造。
腮幫子鼓得跟松鼠藏糧似的,滿嘴流油,頭都不捨得抬一下。
小葉子雙手抱著半個比她臉還大的白面饅頭。
小丫頭嘴巴小,啃不動,就用兩顆門牙一點一點地啃。
每啃下來一小塊,都要放在舌尖上含一會兒,捨不得嚼。
連平日裡最硬骨頭的霍衛國,也埋頭猛造。
林裊裊坐在三個孩子旁邊,背脊挺得很直。
她先用乾淨的帕子角蘸了點熱水,慢慢擦去手背上的灰土和乾涸的血痂。
動作仔細,眉頭蹙著,卻沒哼一聲。
擦完了,她才拿起筷子。
右手夾了一小撮粉條,放在嘴邊吹了吹,小口小口地送進去。
吃相安靜,端莊,連湯汁都不濺出來半滴。
霍城坐在她正對面。
他沒動筷子。
那雙眼睛冷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裊裊。
盯著她那張蒼白卻毫無懼色的漂亮臉蛋。
直到三個孩子打了個飽嗝,停下筷子。
霍城身子往前一傾。
粗硬的指節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噠。噠。
林裊裊喝湯的動作一頓,抬起那雙人畜無害的桃花眼。
霍城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帶著撕破一切偽裝的鋒利。
「在朱翠花動手之前。」
「大寶說,你給他們喝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