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嬌嬌戰損，硬漢破防

  霍城這輩子最恨人撒謊。

  霍衛國捏著半塊白面饅頭的手肉眼可見地發著抖。

  

  少年下頜線繃緊。

  那句「麥乳精」已經滾到了舌尖，馬上就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搭上了他打著補丁的衣擺。

  霍衛國一愣。

  他低下頭。

  林裊裊那隻手背上蹭掉一大塊皮、還在滲著血珠子的手，正死死攥著他的衣角。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泛著濃重的水汽，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在搖頭。

  動作極輕。

  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制止和自棄般的決絕。

  霍衛國被這一眼看得喉嚨發梗，舌根泛起一陣難言的苦澀。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別過頭，閉緊嘴巴，死盯著桌角不吭聲。

  這一秒鐘的停頓，全落在對面的霍城眼裡。

  男人深邃的眉眼壓了下來。

  他看清了林裊裊阻攔兒子的細微動作。

  這母子倆，在合夥糊弄他。

  周圍幾桌剛吃完飯的家屬都沒走，正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

  三連副連長媳婦拿手肘撞了撞旁邊人。

  她壓著嗓子，聲音剛好能傳過來。

  「能喝什麼好東西？」

  「我看八成是灌了半肚子涼水，在這兒拿大寶他們當槍使呢。」

  「霍團長真是倒霉，攤上這麼個慣會演戲的敗家主兒。」

  閒言碎語入耳。

  霍城心底那股被蒙蔽的燥火燒得愈發旺。

  他不怕林裊裊敗家。

  他厭惡的是這女人為了圓謊，竟教唆孩子撒謊。

  「林裊裊。」

  霍城開口，聲音低得壓抑。

  「我最後問你一遍，到底喝了什麼。」

  面對這帶了審訊意味的逼問，林裊裊鬆開了霍衛國的衣角。

  她把那隻傷手藏進袖口。

  動作遲緩。

  透著股讓人心驚的麻木。

  她沒去辯解，甚至連眼淚都沒流。

  「紅糖水。」

  「下午在門口，隔壁張嫂子看大寶他們餓得可憐，偷偷塞給我的半塊陳年紅糖。」

  「我全化成了水，給三個孩子分了。」

  林裊裊抬頭。

  她直視著那雙滿是審視的深邃眼眸，自嘲一笑。

  「這個口供，霍團長滿意嗎？」

  霍城眉頭深鎖。

  心頭莫名被重物狠狠撞擊。

  林裊裊輕笑一聲，嗓音啞得厲害。

  「霍城，你心裡早就判了我死刑。」

  「在你眼裡，大寶他們護著我，定是我下了蠱。」

  「哪怕我把心掏出來，你也只會覺著我在算計。」

  食堂里的嗡嗡聲消失，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霍城臉色鐵青，喉結上下滾動。

  他盯著那雙燃著死灰的眼睛。

  理智卻在瘋狂叫囂。

  「編得不錯。」

  霍城指著霍衛國，視線卻鎖死林裊裊。

  「大寶這驢脾氣，在老家被我拿皮帶抽，連躲都不躲一下。」

  「半塊別人施捨的紅糖，能讓他為了你，當著全大院的面跟人拼命？」

  「林裊裊，你把我當傻子糊弄。」

  謊言被徹底拆穿的壓迫感當頭罩下。

  林裊裊閉上眼。

  就在她準備進行最後一步反擊時。

  旁邊的霍衛國猛地站了起來。

  起身的動作太急，帶翻了身後的長條凳。

  「砰」的一聲響。

  少年眼眶徹底紅透了。

  他身體在抖。

  可還是張開乾瘦的胳膊，死死護在林裊裊身前。

  「就是甜水！」

  少年梗著脖子，公鴨嗓嘶啞得厲害。

  「她一口都沒捨得喝！」

  「外頭人罵她，你不幫她就算了，憑什麼還要審賊一樣審她！」

  霍衛國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她剛才為了護著我不挨巴掌，被推在地上。」

  「她手都在流血，你長著眼看不見嗎！」

  少年吼完這幾句，胸膛劇烈起伏。

  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倔強地瞪著自己的爹。

  旁邊的老二霍衛軍早就嚇呆了。

  小胖子丟了手裡的半塊饅頭，爬下凳子。

  他死死抱住林裊裊的腿。

  小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鼻涕糊了一臉。

  連最膽小的小葉子，都縮進林裊裊懷裡，兩隻小手揪著她的衣襟不撒手。

  食堂里沒了聲響。

  所有偷偷打量的視線全愣住了。

  沒人能想到，三個平日裡野性難馴、渾身是刺的狼崽子。

  竟然會為了個後媽跟親爹翻臉。

  霍城坐在原位，身形一僵。

  他深知自己這幾個孩子的本性。

  如果不是真的換了心，這三個兔崽子絕不會這樣。

  可那筆不翼而飛的一千多塊錢，又結結實實地橫在中間。

  理智和眼前荒謬的景象激烈拉扯。

  霍城眉頭深鎖，心底升起煩躁。

  他正要開口。

  林裊裊動了。

  剛才被撞到桌角的那一下，後腰此時正疼得鑽心。

  加上一路吹西北冷風，原主這嬌弱的身體早就燒得滾燙。

  她伸出那隻還在滲血的手，撥開擋在身前的霍衛國。

  「大寶……別跟你爹頂嘴。」

  她費力地撐著桌子站起來。

  雙腿控制不住地打顫，卻硬撐著站直了身子。

  額角沁出的細密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

  沒等霍城發話。

  林裊裊先仰起頭。

  那雙曾經滿是狡黠的桃花眼，此時只剩下破滅的光影。

  那是對這個男人徹底心死的絕望。

  「當家的。」

  她極輕地扯了一下唇角。

  笑得極其破碎。

  「在你心裡，我林裊裊不管怎麼做，都是在算計。」

  霍城呼吸一滯，指節不由自主地收緊。

  「錢是我敗光的，我認罰。」

  林裊裊身子開始微微搖晃。

  眼神沒了焦距。

  「但我沒拿三個孩子做戲。」

  她低聲呢喃著，聲音越來越輕。

  「既然你信不過我。」

  「那這碗水，我怎麼端都是錯的……」

  說完這句話，林裊裊眼底的光徹底熄滅。

  高燒的眩暈和極度的脫力徹底擊碎了她的強撐。

  林裊裊閉上眼。

  雙腿一軟，整個人直直朝著堅硬的水泥地面栽了下去。

  連一句驚呼都沒發出。

  霍城眼皮猛地一跳。

  身體的反應遠快於大腦的理智。

  高大的身軀猛然躍起。

  長腿直接跨過木凳，大步上前。

  趕在她後腦勺砸中地面的前一秒。

  結實有力的雙臂橫空探出。

  強硬地箍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細腰。

  懷裡的女人軟綿綿的，毫無生機。

  觸手之處。

  隔著粗糙的布料，那股不正常的高熱滾燙得嚇人。

  「林裊裊。」

  霍城的嗓音頭一次帶了控制不住的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