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愛俏的她,最後的執念


  霍城沒回嘴。

  他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林裊裊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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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夫摔門走了。

  走廊的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

  霍城站在床尾沒動。

  粗糙的拇指死死捏著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紙片。

  紙背上的鉛筆字跡,刺得他視線發酸。

  大寶在走廊里的嘶吼聲還在他耳膜上砸。

  男人閉上眼,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

  「吱呀——」

  木門被推開。

  值班護士端著不鏽鋼托盤,放輕腳步走進來。

  護士熟練地排氣、掛瓶,針頭刺入青色的血管。

  「霍團長。」

  護士壓低嗓音,將點滴速度調慢。

  「這吊瓶得掛大半宿。病人身子底子太虛,這幾天的疲累全壓在這一塊兒爆發了。」

  「夜裡發燒說胡話是正常的,您盯緊點,有事按鈴。」

  霍城睜開眼,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好。」

  護士端著托盤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逼仄的急診病房內很靜,只剩吊瓶里藥水滴落的微響。

  霍城拉過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大刀金馬地在床沿坐下。

  病床上,林裊裊因為後腰的淤青,只能勉強側趴著。

  她燒得厲害,巴掌大的小臉透著不正常的潮紅。

  平時那雙總是透著點狡黠和嬌媚的桃花眼,緊緊閉著。

  細密的睫毛不安地顫動。

  她陷入了極度深沉的夢魘。

  在夢裡,林裊裊清晰地感知到了原主殘留的那股執念。

  那個在南方老家被父弟敲骨吸髓,卻滿懷憧憬想穿上最好看的裙子來大西北見丈夫的靈魂。

  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委屈,找到了突破口。

  昏睡中的林裊裊突然痛苦地蹙緊眉心,乾裂的唇瓣微微張開。

  壓抑的、破碎的哭腔,從她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別……別搶……」

  聲音極輕,細若遊絲。

  霍城身子前傾,寬闊的肩膀繃得很緊。

  耳朵湊近她滾燙的唇。

  「別搶我的……」

  林裊裊露在被子外的那隻細白小手,突然從床單上抬起。

  五指在半空中胡亂抓撓,毫無章法。

  她在拼命護住什麼東西,淚水毫無徵兆地決堤。

  大顆大顆的熱淚順著她緊閉的眼角成串地往下砸,迅速洇濕了粗糙的棉布枕巾。

  「那是……我要穿給當家的看的……」

  這句話,聲音極微弱,卻帶著泣血的絕望。

  霍城定定地看著那只在半空中抽搐的細白手腕。

  手背上,還有剛才在食堂擦破的血痕。

  粗糲的大掌探了過去。

  動作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他一把握住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粗魯,卻極力克制著力道。

  「我不搶。」

  糙漢的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沒人敢搶,都是你的。」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滾燙熱源。

  林裊裊的手停止了掙扎,本能地反手攥住他粗糙的食指。

  她無意識地循著熱源湊近,將發燙的臉頰貼緊他布滿老繭的掌側。

  眼尾溢出的淚水,直接滴在他的虎口處,燙得他指尖微顫。

  「霍城……」

  她囈語著他的名字,帶著小女孩最單純的期盼。

  「我穿小羊皮鞋……好看嗎?我……我想讓你多看看我……」

  病房門外。

  帶著弟弟妹妹去水房洗完臉回來的霍衛國,腳步頓住。

  裡頭的話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小羊皮鞋。

  幾個小時前,他還指著那些東西。

  雙眼充血的罵她是個自私自利的壞女人,罵她連一斤苞米麵都不肯買。

  大寶死死咬住下嘴唇。

  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可他毫無知覺。

  老二霍衛軍探頭往裡看。

  小胖子雖聽不懂胡話,但看著林裊裊躺在那掉眼淚,也跟著紅了眼。

  兩隻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

  老三霍小葉抓著大哥的褲腿,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霍衛國胡亂抹了一把臉。

  他沒推門進去。

  只是動作極輕地牽起弟弟妹妹,退到走廊靠牆的長椅旁。

  少年筆直地站著,背靠著白牆。

  乾瘦的手掌死死攥成拳。

  以後,誰要是再敢罵她一句,他絕對拿磚頭把那人的頭開瓢。

  病房內。

  霍城坐在床沿,視線寸步不離那張貼在自己掌邊的臉。

  這女人平時嬌氣,作天作地。

  他以為她是個沒心肝的敗家精。

  可現在,高燒撕開了所有的偽裝。

  裡面藏著的,只是一顆滿身傷痕、卻依然笨拙地想要討好他的心。

  霍城緩緩伸出粗糙的大拇指。

  一點點,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淚珠。

  指腹上的老繭刮過她細嫩的肌膚,帶起微紅。

  林裊裊在夢中被這溫柔的擦拭安撫了。

  她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他長滿粗繭的掌心裡,還眷戀地蹭了蹭。

  乾裂的唇瓣微啟。

  她將紙片上最後的執念,呢喃出聲。

  「如果霍城……還是不喜歡我……」

  她吸了吸紅透的鼻子,滿是委屈。

  「我就……我就對他再好一點……」

  霍城高大的身軀一震,脊背彎了下去。

  他低下頭,將她那隻細白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側臉。

  「喜歡。」

  糙漢的嗓音徹底啞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哽咽。

  他將頭埋在床沿,聲音壓進嗓子裡,字字句句鑿在病房的空氣中。

  「以後你想要什麼,老子都給你掙來。」

  後半夜,西北的風沙拍打著玻璃窗。

  霍城一步未離。

  他端著搪瓷盆去水房打熱水,擰乾毛巾。

  一遍又一遍,替她擦拭額頭滲出的冷汗。

  水涼了,再換。

  護士來換了兩次吊瓶,每次進來,都看到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病床上的人。

  凌晨四點,點滴打完。

  拔針的時候,林裊裊眉頭縮了一下。

  霍城伸出大手,用溫熱的掌心裹住她整個手背,大拇指穩穩按著止血棉簽。

  黎明時分。

  天際泛起灰濛濛的魚肚白,晨光打在沒有窗簾的玻璃上。

  林裊裊身上的高熱,終於退了下去。

  呼吸變得平穩綿長,臉頰上的潮紅也褪去,恢復了原本的白皙。

  「唔……」

  她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嚶嚀。

  細長卷翹的睫毛抖了兩下。

  她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

  正對上床沿邊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霍城一夜未合眼。

  下頜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滿血絲。

  那雙眼眸里,爆發出極其濃烈的疼惜與化不開的柔情。

  林裊裊清澈的桃花眼裡先是閃過茫然。

  隨後,視線下移。

  落在他緊緊包裹著自己手背的那雙大掌上。

  她沒有抽回手。

  而是用極其虛弱又帶著萬分小心的腔調,軟軟地開了口。

  「當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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