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殺雞儆猴可以,趕盡殺絕不行
「讓一讓!都讓開!」
急促的皮鞋聲踩碎了院外的閒言碎語。
一營副營長劉建軍滿頭大汗,硬生生擠開圍在門口的軍嫂。
他身上那件四個口袋的舊軍裝,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一大片。
剛跨進院門,劉建軍的腳底板就釘死了。
滿院狼藉。
李師長面沉如鐵,雙手倒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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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科幹事分列兩旁。
而他的婆娘朱翠花,披頭散髮,滿臉是被抓出來的血道子,雙手被死死反剪。
手腕上那副精鋼手銬,在西北冷硬的晨光下泛著催命的寒芒。
旁邊,是三個嚇癱在地的連排級家屬。
劉建軍腦子裡嗡的一聲。
全完了。
昨天他唆使朱翠花去搞的那份「聯合證詞」。
不僅敗了,這把火還要燒透他熬了半輩子才換來的副營長前途!
朱翠花一扭頭。
看見自家男人進門,眼底爆出狂喜的光。
她拖著笨重的身軀就要往劉建軍腳邊爬,嘴裡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當家的!你快跟首長說啊!是咱們……」
話還沒衝出喉嚨。
劉建軍雙眼猩紅,幾步跨上前,掄圓了粗壯的胳膊。
「啪!」
一記極重的耳光,狠狠抽在朱翠花的側臉上。
力道太大。
朱翠花那肥碩的身軀被抽得凌空轉了半圈,重重砸在碎裂的木桌殘骸上。
嘴角崩裂,兩顆帶著血絲的後槽牙混著口水吐在了地上。
門外圍觀的軍嫂們齊齊發出一聲驚呼,趕緊捂住嘴。
誰也沒料到,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老好人劉建軍,對自己婆娘下手居然這麼黑。
朱翠花捂著高高腫起的臉,徹底被打懵了。
劉建軍根本不看她。
他額頭青筋暴突,指著地上的女人,破口大罵。
「你這個無知蠢婦!背著老子搞出這種迫害軍屬的爛事!」
劉建軍唾沫星子橫飛,胸膛劇烈起伏。
「我平時怎麼教你的!你竟敢瞞著我,去逼人家作偽證!你心腸怎麼這麼毒!」
罵完這句,劉建軍腰板一塌,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衝著李師長跪了下去。
「首長明鑑!」
他雙手捂著臉,擠出滿臉的眼淚鼻涕。
「這潑婦搞的陰私手段,我毫不知情啊!」
劉建軍哭天抹淚,拼命撇清關係。
「都是這潑婦眼皮子淺,嫉妒霍團長家的好日子,這才背著我搞鬼!我請求組織嚴懲她!我堅決擁護組織決定,馬上跟她離婚劃清界限!」
字字句句,把黑鍋甩得乾乾淨淨。
朱翠花趴在木屑堆里。
聽著自家男人為了自保,毫不留情地把她往死路上推。
昨晚挨過皮帶的傷口,連著被打落牙齒的側臉,疼得鑽心刺骨。
朱翠花絕望地抬起頭,爆發出悽厲的尖叫。
「劉建軍你個老王八蛋!明明是你昨晚拿皮帶抽我!」
「是你逼我去搞倒霍城!你說只要霍城倒了,你這副營長就能挪位置了!」
「你閉嘴!」
劉建軍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他從泥地上彈起,一腳狠狠踹在朱翠花的肚子上,把她剩下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朱翠花蜷縮在地上,捂著肚子乾嘔不止。
李師長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狗咬狗的鬧劇。
「行了!」
一聲暴喝,震退了劉建軍還想再補一腳的動作。
李師長看著劉建軍,眼神冷若刀鋒。
「劉建軍,你真當組織的眼睛是瞎的?」
「一個副營長,連自己家屬院裡的爛事都壓不住!還縱容家屬打壓下級排長,搞政治構陷!」
李師長轉過身,拋出最後的處分。
「你這身軍裝,穿到頭了。」
「朱翠花和作偽證的家屬帶走!」
「劉建軍,即刻停職查辦!交由政治部一併審查!」
此言一出,全院譁然。
劉建軍渾身的骨頭被抽走,癱軟在灰土裡,雙眼發直,面如死灰。
保衛科幹事雷厲風行。
不顧朱翠花的嚎啕大哭,將她和那三個嚇癱的軍嫂連拖帶拽地押了出去。
軍嫂們自動退開一條道,眼神里滿是鄙夷與後怕。
兵荒馬亂中。
院牆外的一處陰暗角落。
劉建軍十三歲的兒子劉大壯,死死貼著紅磚牆。
他親眼目睹了爹媽被抓、全家完蛋的場面。
少年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他那雙發紅的眼睛,越過人群,死死盯著軍區醫院的方向。
「姓霍的……你們給我等著。」
……
軍區醫院,特護病房,濃重的消毒水味在空氣中瀰漫。
木門被人用力撞開。
老王連帽子都跑歪了,滿臉紅光地衝進屋裡。
「老霍!大寶!大快人心啊!」
他激動地直拍大腿,嗓門震天響。
「劉建軍那老狐狸當場被李師長停職了!」
「朱翠花和那三個作偽證的嫂子,全被保衛科用手銬帶走了!」
霍城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手裡端著溫毛巾。
他沒接話,只是垂下眼。
眉宇間壓抑了一早晨的暴戾之氣,散了個乾淨。
「活該!」
守在床尾的霍衛國跳了起來。
少年乾瘦的臉龐繃得緊緊的,變聲期的嗓音里透著難掩的狂喜。
「讓她們昧著良心欺負我娘!就該把她們全趕回鄉下挑大糞!」
老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口涼水,繼續砸猛料。
「大寶你還真說對了!」
老王豎起三根粗糙的手指。
「李師長發了狠話!那三個跟風作偽證的嫂子,家裡的男人全得受牽連!」
「通通脫軍裝退伍,一家老小滾回老家種地!這叫罪有應得!」
病房裡的空氣都變得輕快無比。
連老二霍衛軍都拍著小胖手,在原地直蹦躂。
可是,躺在病床上的林裊裊,卻沒有跟著笑。
她半垂著長睫,那雙布滿水汽的桃花眼裡,透著極致的清醒和算計。
這幾個直腸子的糙漢,只顧著快意恩仇。
他們根本不懂這大院裡的彎彎繞繞,更不懂後宅生存的鐵律。
朱翠花和劉建軍牽頭搞事,死有餘辜。
但那三個連排長家屬,完全是被劉建軍用職權威逼利誘的。
脫下這身軍裝,等於砸了人家全家的飯碗,絕了這三家人的活路。
要是今天,這三個基層軍官真的因為霍家的事,被連累得全家回鄉下。
那霍家在這個大院裡。
表面上立了威,實則徹底成了人人畏懼且防備的孤臣。
以後出門,連個願意借一勺醬油的鄰居都不會有。
只要行差踏錯半步,就會被幾百雙防賊的眼睛盯著死咬。
殺雞儆猴,朱翠花一家足夠了。
趕盡殺絕,絕不是聰明人的玩法。
林裊裊想要在大院裡橫著走,想要這幾個小狼崽子過得舒坦。
就必須要把這幾家基層軍官的人心,死死捏在自己手心。
讓他們欠霍家一個永遠也還不清的天大人情。
更何況,林裊裊的人生信條里從來就沒有「硬剛」這兩個字。
只要我裝得夠慘,反派就永遠追不上我!
綠茶的最高境界。
就是把仇人變成感恩戴德的小跟班,還得讓所有圍觀者誇她一聲菩薩心腸。
林裊裊死死咬住發白的下唇。
她硬生生頂著後腰皮肉翻卷的疼痛。
掀開粗布被子的一角,雙手撐著冷硬的鐵床架。
強行撐起半個身子,搖搖欲墜地往床邊挪動。
細密的冷汗瞬間覆滿她光潔的額頭。
「你亂動什麼!」
霍城目眥欲裂,眼底剛散去的火氣又聚攏成狂風。
他扔掉毛巾,大步跨上前。
帶著厚重槍繭的大掌一把扣住她單薄的肩頭,厲聲暴喝:
「躺回去!」
林裊裊不僅沒退。
反而借著霍城伸過來的粗糙大掌,身子一軟,順勢往他結實的臂彎里一滑。
極其自然地靠近了他滾燙的胸膛。
兩根細白微涼的手指,輕輕搭在霍城緊繃的小臂上。
老王呆在原地。
霍衛國也愣住了。
林裊裊仰起那張巴掌大、毫無血色的小臉。
她用氣若遊絲的嗓音,拋出了一個讓滿屋糙漢驚掉下巴的請求。
「當家的……」
她虛弱地咳了兩聲,眼尾泛起招人疼的紅暈。
「求你去趟師部……找李師長……」
林裊裊的手指抓緊了那截粗糙的布料,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哀求。
「去跟首長求個情……放過那三位跟風作偽證的嫂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