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推開了他,滿手是血


  尖銳的玻璃碎渣,夾雜著半塊生滿紅鏽的硬磚頭,直逼而下。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

  霍城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他一米八八的身板前傾,寬闊的胸膛將病床前那一方窄小的空間堵了個嚴嚴實實。

  男人單膝重重砸在掉漆的鐵架床沿。

  帶著厚重槍繭的大手伸出來,五指張開,鐵鉗般扣住林裊裊的後腦勺。

  不容反抗地將她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死死按進自己結實滾燙的胸膛。

  林裊裊整個人被按進一團滾燙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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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是男人胸腔里擂鼓般沉悶的心跳,鼻尖全是軍裝粗布上洗不掉的皂角味和硝煙氣。

  碎玻璃聲還在頭頂炸響。

  她在那一瞬間抬起臉。

  男人堅硬的下頜骨近在咫尺。

  那些折射著冷光的玻璃碴,正越過男人的肩膀,朝著他的脖頸和側臉扎來。

  林裊裊的心臟猛地抽緊。

  她平時怕極了疼。

  原主這具嬌生慣養的身體,也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嬌滴滴地往男人懷裡縮去尋求庇護。

  她伸出了那雙細白虛弱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去推他那硬如鐵板一樣的胸膛。

  「起開!」

  極度沙啞的兩個字,帶著毫無保留的決絕。

  霍城下盤極穩,這點勁道正常情況下連讓他晃一晃都不夠。

  但他顧忌著她後腰皮肉翻卷的重傷,提前卸了全部的力道。

  這極其微弱的一推,讓霍城高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偏轉了半寸。

  那幾片最鋒利的玻璃碴,擦著男人的臉飛過。

  沒傷著他。

  直接劃開了林裊裊擋在半空的手臂。

  血珠崩了出來。

  順著白皙的手臂,一滴一滴,砸在粗布床單上,洇出深紅的小花。

  林裊裊所有的力氣,隨著這一推,徹底耗盡。

  腰部的重傷疊加極致的驚嚇,抽乾了她肺里最後一點空氣。

  她脫力地靠在床頭。

  歪著腦袋,定定地看著霍城那張完好無損的臉。

  蒼白乾裂的嘴唇往上扯了扯,扯了一個極其難看的安撫弧度。

  「當家的……」

  「你沒事……就好……」

  話音剛落。

  那雙常含著水汽的桃花眼,失去了所有焦距。

  她的頭軟綿綿地歪向一側,細白的手腕順著床沿砸了下去,懸在半空,再無生息。

  手臂上的血珠還在往下滴。

  「嗒。嗒。」

  砸在水泥地上,聲音小得刺耳。

  霍城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大腦里有那麼兩三秒,什麼聲音都消失了。

  那股推開他的力道很弱,卻直接把他的心臟砸出了一個血窟窿。

  這女人那麼嬌氣。

  嬌氣到腿麻了都要賴在車上喊他抱。

  嬌氣到摔一跤就掉眼淚喊疼。

  生死關頭。

  她居然為了不讓他受傷,用她那雙發抖的手去推開他!

  霍城眼底的血絲瘋狂蔓延,整個眼眶紅得駭人。

  「林裊裊。」

  聲音壓在嗓子眼裡,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恐慌。

  他粗糙的指腹伸過去,碰了碰她的臉頰。

  人沒有半點反應。

  病房裡徹底亂了。

  王大花第一個尖叫出聲,兩隻手捂著嘴,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趙嫂子撲上前想去探林裊裊的鼻息,手抖得夠不著。

  祝嫂子已經嚇哭了,捂著臉蹲在牆角。

  老二霍衛軍被剛才砸窗的巨響掀翻在地上,這會兒爬起來看見林裊裊滿手是血、腦袋歪著不動了。

  五歲的小胖子兩條腿發軟,膝蓋磕在床沿上。

  他撲過去死命搖林裊裊沒有知覺的胳膊。

  「娘!娘你醒醒!你別嚇我!」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嗓子喊到破音。

  小葉子縮在被角最深處,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

  三歲的丫頭說不出一個字。

  只有兩行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掉,小手死死攥著林裊裊垂在床沿的那截衣袖。

  「誰幹的!」

  大寶霍衛國處於變聲期的公鴨嗓直接劈了音。

  十二歲的少年雙眼充血,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隨手抄起床頭柜上那個掉漆的搪瓷缸,發了瘋似地往碎裂的窗戶方向沖。

  「站住!」

  霍城一聲暴喝。

  軍人的嗓音壓制住了整間病房裡所有的慌亂。

  霍衛國被這聲吼釘在原地,攥著搪瓷缸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霍城沒看他。

  視線死死鎖在林裊裊失去血色的臉上。

  「老王。」

  聲音壓得極低極穩,可指尖在發抖。

  「去叫周大夫。跑。」

  老王連帽子都顧不上撿,一頭撞開病房大門,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王大花從地上撐起身子,膝蓋上的泥都顧不上拍。

  她幾步衝到床邊另一側,一把攬住霍衛軍和小葉子,將兩個孩子死死護進懷裡。

  這個動作沒有半點生疏,護的就是自家的娃。

  不到半分鐘,走廊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周大夫白大褂的扣子系錯了兩顆,提著紅十字醫藥箱撞進門框裡。

  老軍醫扒開林裊裊的眼皮,手電筒的白光直射瞳孔。

  光柱打進去,瞳仁沒有任何收縮。

  周大夫的臉刷地白了。

  「身體虧空太狠!腰上還頂著重傷!」

  他罵了一聲粗口,手已經在翻醫藥箱底層的暗格。

  「驚嚇加脫力,心臟撐不住了!」

  周大夫的手速快出殘影,從醫藥箱底層翻出一支急救強心針。

  他咬開玻璃安瓿瓶,針管抽出藥液,毫不留情地扎進林裊裊細瘦的手臂靜脈。

  「你們全都退後!都退後!別擠!給她留空氣!」

  周大夫吼完這一嗓子,轉頭對上了霍城的眼睛。

  到嘴邊的罵人話一下子噎住了。

  那雙眼睛他見過無數次。

  在訓練場上,在雪窩子的戰壕里,在滿是屍體的廢墟中。

  從來都是冷的、硬的、穩的。

  今天第一次,紅了。

  霍城後退了半步,軍靴死死釘在泥地上。

  男人高大的身軀站得筆直,只有垂在身側的那雙手,在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攥緊又鬆開。

  兩分鐘。

  他站了兩分鐘。

  這是他這輩子經歷過最漫長的兩分鐘。

  比在雪窩子裡趴了三天三夜還長。

  林裊裊乾癟的胸腔終於有了微弱的起伏。

  極輕極淺。

  周大夫癱坐在矮凳上,老胳膊老腿都軟了。

  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命撿回來了。」

  這幾個字砸在病房裡,霍衛軍「哇」地一聲嚎出來,一頭扎進王大花懷裡,肩膀抖成了篩子。

  小葉子還是不會說話,只是鬆開了攥到發白的小手,又重新抓住了林裊裊的衣袖,抓得比剛才還緊。

  霍衛國一步步走回床邊,搪瓷缸被他死死攥在手裡。

  少年站在那兒,低頭看著林裊裊手背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也不說。

  可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霍城站在床沿,靜靜地看了她許久。

  隨後,男人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將那張蓋著師部紅戳的結婚介紹信,平平整整地放了進去。

  關上抽屜。

  霍城伸手摘下深綠色的軍帽,端端正正地壓在木櫃面上。

  帽徽上的紅星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發亮。

  額前的碎發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戾氣。

  再抬眼時,那雙黑眸里只剩下足以摧毀一切的殺機。

  霍城沒有交代半句廢話。

  轉身。

  軍靴踏出冷酷的節奏,大步跨向破了一個大洞的窗戶。

  雙手按住布滿碎玻璃的窗台,一米八八的魁梧身軀直接騰空。

  二樓的高度,霍城直接翻身躍下。

  「砰!」

  重重的落地聲在醫院後院的泥地上砸響。

  軍靴屈膝緩衝,霍城穩穩站起。

  他帶著滿身壓抑不住的硝煙味和殺意,直接闖入醫院後院的圍牆和家屬院的夾道間。

  西北的正午,陽光刺眼。

  霍城展開最高級別的戰術搜捕,扔磚頭的兇手極其熟悉大院地形。

  一擊得手後,借著夾道的視覺盲區逃遁。

  霍城的腳步放得很輕,極穩。

  在後牆一處堆滿枯草的死角前,他停了下來。

  這裡的黃泥地昨天剛被院裡的破水管漏水泡過。

  泥土很軟。

  霍城屈膝蹲下,目光一寸寸掃過地面。

  紅磚牆根的枯草被人踩折了。

  旁邊赫然留著一串凌亂的腳印。

  鞋碼不大,屬於未成年的少年。

  鞋底的花紋,是部隊後勤處統一配發給軍官家屬子女的勞保膠鞋。

  霍城的視線繼續往前推進。

  在半人高的枯黃雜草堆里,掛著抹極其細小的彩色。

  他伸出兩根手指。

  將那個物件捻了起來。

  那是一張被撕開的油紙糖紙。

  白底藍邊,印著一隻肥嘟嘟的兔子。

  大白兔奶糖。

  這在七十年代的大西北,普通人家連這糖紙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整個軍區大院能弄到這東西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霍城站起身。

  手指慢慢收緊,將那張糖紙死死攥進掌心。

  破磚頭,少年,大白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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