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把蔫菜,收編大院情報網


  霍城推開病房木門。

  走廊外與周副參謀長交鋒的煞氣還沒散乾淨,硬生生帶進屋裡幾分大西北的寒意。

  她眼皮微抬,視線掃過男人緊繃的下頜線。

  勢頭不對。

  林裊裊調整姿態。

  她單薄的肩膀向內瑟縮,整個人往被子裡藏去。

  「當家的……」

  她嗓音發顫,帶出十成十的自責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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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首長不答應求情?是不是……師長發火了?」

  她大口喘了一下,伸手去掀被子。

  「我去。」

  「我去師部跟首長認錯。就說是我這鄉下女人不懂大院規矩,胡亂插嘴。」

  「不能連累你在首長面前挨掛落。」

  細白的手腕剛探出被窩。

  霍城大步跨上前。

  一米八八的魁梧身軀擋住了窗外漏進來的西北天光,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左手插進軍褲口袋,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信紙。

  「啪。」

  那張紙被粗糙的大掌按在掉漆的床頭柜上。

  林裊裊愣住。

  這是一張公社統一印發的結婚介紹信。

  右下角,端端正正蓋著師部鮮紅刺目的公章。

  老王湊過來掃了一眼,激動得直搓手。

  「弟妹!首長批了!你們這名分算是徹底定下了!」

  大寶站在床尾,緊繃的削瘦肩膀也極其不自然地鬆懈下來。

  少年別過臉,拿手背飛快蹭了一下鼻子。

  林裊裊死死盯著那枚紅戳。

  她臉上沒有任何狂喜的神色。

  相反,她極大幅度地顫抖了一下。

  「我不去。」

  她吸著紅透的鼻子,聲音透著卑微。

  「現在外頭的人,全在嚼舌根。說我是個攪家精,是個搞破壞的壞分子。」

  「你正處在提拔的最要緊關頭。」

  「這節骨眼上扯了證,這頂帽子就徹底扣死在你頭上了。」

  她抬起頭。

  桃花眼裡蓄滿水光,透著絕望的深情。

  「霍城,我不能因為自己貪圖安穩,就拿你用命換來的前程去賭。」

  「我明天就收拾包袱,回老家。」

  霍城額角的青筋狠狠跳動了兩下。

  這女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命都快沒了,好不容易拿到保命的介紹信。

  她腦子裡裝的全是他的軍銜。

  男人耐心徹底告罄。

  他腰身一折,極具侵略性地俯身逼近。

  粗糙的大掌探出,一把攥住她藏在被窩裡的細軟手腕。

  林裊裊驚呼一聲,被迫對上男人黑沉的眼眸。

  「林裊裊,給老子把耳朵豎起來聽清楚。」

  霍城嗓音粗硬,熱氣盡數噴灑在林裊裊的鼻尖上。

  「老子的前程,是在死人堆里掙回來的!」

  「不是靠推開自己的女人換來的!」

  男人壓低了眉眼。

  「外頭那幾句閒言碎語,還不配讓老子放在眼裡。」

  「這介紹信批了,你就是老子霍城明媒正娶的媳婦。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半個字。」

  霍城喉結劇烈滾動。

  「再讓我從你嘴裡聽見回老家這三個字,腿給你打折。」

  極其粗暴的威脅,極其直白的情話。

  林裊裊被男人掌心的滾燙燙得心口發麻。

  門外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拖沓且急促的腳步聲。

  伴隨著壓抑不住的抽泣,打破了病房裡的曖昧。

  「霍團長……林妹子……」

  虛掩的病房門被小心地推開。

  剛才死裡逃生、免去遣返處分的王大花、趙良鄉和祝衛紅,互相攙扶著擠進病房。

  三人的臉頰上還掛著泥污和血印子。

  她們懷裡死死抱著東西。

  王大花腋下緊緊夾著一個深口藤編籃子,裡面碼著滿滿當當幾十個土雞蛋。

  趙良鄉懷裡抱著個竹筐,裡面墊著油紙,裝了小半袋極其珍貴的細麵粉。

  祝衛紅手裡,則緊緊攥著兩塊疊得方正的碎花布。

  這是這三家基層軍官,能掏出來的全部家底和活命口糧。

  王大花一進門,眼眶紅腫如核桃。

  她二話不說,雙膝一彎。

  「撲通!」

  「撲通!」

  三個女人齊刷刷地跪在了掉漆的鐵架床前。

  老王嚇了一跳,手裡的搪瓷缸水撒了一地。

  大院裡最忌諱拉幫結派送重禮,這要是被保衛科抓了現行,那就是收受賄賂的政治把柄。

  「哎喲,幾位弟妹,這使不得!快起來!」

  霍衛國也驚得後退半步,警惕地盯著這三個女人。

  「大寶!快!快扶幾位嫂子起來!」

  林裊裊看清狀況,不但沒去看那些金貴的細糧,反而嚇得往霍城身後躲。

  細白的手指死死攥著霍城軍裝的下擺。

  「嫂子們這是要折煞我啊!」

  林裊裊語氣里全是真實的惶恐。

  「我一個鄉下來的不懂規矩,昨天惹了事,害得幾位哥哥差點脫了軍裝。」

  「我這心裡,已經過意不去了。」

  林裊裊吸著氣,字字句句往三人的心窩子上捅。

  「我拿什麼臉要嫂子們的東西。」

  「你們把這東西硬塞給我,就是拿刀子挖我的心,這是要逼著我在大院裡住不下去。」

  這番話,沒有半點高位者的寬恕,只有把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的卑微。

  老王在一旁聽得長長鬆了一口氣。

  弟妹是個通透人,沒見錢眼開。

  「不!妹子,你不收,我們今天就不起來!」

  王大花死死抱住那一籃子雞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昨天是我們豬油蒙了心,受了那朱翠花的逼迫去作偽證。差點害得你背上特務的罪名!」

  王大花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你以德報怨,讓霍團長保住了我們當家的軍裝。這是救命的恩情啊!」

  趙嫂子和祝嫂子也將手裡的細糧和花布拼命往前遞。

  「妹子,你傷得這麼重。你要是不收下這些東西補補身子,我們三家人的良心,下半輩子都在油鍋里煎啊!」

  局面徹底僵持。

  一方死命要送,一方寧死不收。

  林裊裊靠在霍城臂彎里,虛弱地輕嘆了一聲。

  她硬撐著從霍城身後探出身子。

  伸出那隻擦傷的手,越過重重金貴的雞蛋、細面和花布。

  手腕極輕地一抽。

  從王大花的籃子最底部,抽出了一小把用來墊雞蛋防碎的、已經有些發黃髮蔫的青菜。

  林裊裊紅著眼眶,雙手將那把毫不值錢的破青菜,如獲至寶般地捧在心口。

  「這大西北的沙土地。種活一把青菜,比割二兩肉還難。」

  林裊裊嗓音柔婉,字字句句卻如有千鈞重。

  「嫂子們的這份心意,我厚著臉皮收下了。」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三個女人,語氣透著女人間最懂的辛酸。

  「咱們都是為了自家男人和孩子,把命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女人。」

  「家裡孩子正長身體,男人還要拉練,這些細糧和雞蛋是家裡的命脈。」

  林裊裊把那把青菜貼在胸口,聲音哽咽。

  「這些東西,要是進了我的嘴。我怕是半夜都要慪醒。」

  這番推心置腹、字字泣血的話。

  精準狙擊了三位當娘、當媳婦的基層軍嫂最軟肋的地方。

  王大花呆呆地看著林裊裊手裡那把墊底的破菜葉子。

  再看看自己原封不動被退回的活命家當。

  這年代,誰見了好東西不眼紅?

  可眼前這個被她們聯手差點逼上絕路的嬌滴滴小媳婦。

  不僅替她們男人保住了軍裝,還在她們最無地自容的時候,給足了她們最體面的台階。

  這種極致的共情與體面,粉碎了三人心底最後的疑慮和防備。

  「林妹子……」

  王大花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泣不成聲。

  趙嫂子和祝嫂子也跟著哭得渾身抽搐。

  老王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弟妹,兵不血刃,拿一把爛菜葉子,直接把人心給收死了。

  霍城低頭。

  視線鎖定在林裊裊緊緊護在心口的那把青菜上。

  深邃的黑眸,翻騰起複雜的情緒。

  「快別哭了。讓外人聽見,還以為我怎麼欺負嫂子們了。」

  林裊裊虛弱地出聲安撫。

  王大花胡亂用袖子把臉上的眼淚鼻涕擦乾。

  她從地上爬起來,那雙原本總愛跟風的眼睛裡,透出了斬釘截鐵的狠厲。

  「妹子!你留下這把青菜,就是拿我們當自家親嫂子看了!」

  王大花一字一頓地砸下毒誓。

  「你放心養傷。」

  「從今往後,在這家屬院裡,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霍家半個字的舌根,我們三家女人拼了命也要撕爛她的嘴。」

  「對,大院裡有什麼風吹草動,誰敢暗地裡搞鬼,我們一準第一個跑來告訴你。」

  趙嫂子和祝嫂子也跟著大聲附和。

  林裊裊低垂下頭,把下巴抵在那把青菜葉子上。

  溫情在病房裡流淌。

  大寶轉過身,別彆扭扭地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準備倒水。

  「嘩啦——砰!」

  一聲極其刺耳的玻璃碎裂聲,毫無徵兆地在窗畔炸響。

  半截生滿鐵鏽的紅磚頭,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勁風。

  擦著林裊裊的頭皮,重重砸在鐵架床的橫欄上。

  火星四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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