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買紅布,搬空供銷社!


  大西北的晨風卷著黃沙,颳得國營供銷社的鐵皮捲簾門嘩啦作響。

  霍城站在門前,第一個到。

  厚重的軍大衣敞著,露出裡頭熨得平整的常服。

  褲縫筆挺,下巴颳得乾淨。

  他迎著風口站得筆直。

  大掌隔著軍大衣壓在心口內兜上,裡頭揣著一百塊錢和幾張特級票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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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擦亮,大西北的清晨冷得刺骨。

  幾個軍嫂提著竹編菜籃子縮著脖子走過來排隊。

  她們互相搓著手哈氣,一眼認出了排在最前頭的霍城。

  二團二營的李嫂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孫幹事媳婦,壓低嗓門。

  「他跑這兒來湊啥熱鬧?」

  「平時連個白面饅頭都捨不得買的人,大清早跑供銷社排頭班?」

  孫幹事媳婦撇嘴。

  「不是說他家那敗家娘們把錢全造光了?」

  「昨晚連藥費都交不起,還去外頭借錢了嗎?」

  「八成是被那個南方來的女人纏得沒法子了。」

  「跑來買兩根便宜的紅頭繩,或者買盒火柴回去哄人唄。」

  「這男人啊,不管在外頭多硬氣,遇上那種狐狸精,骨頭都得酥。」

  「死要面子活受罪。」

  「等會兒看他能掏出幾毛錢來,別連個紅頭繩都買不起,那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閒言碎語順著風颳過來。

  霍城沒搭理。

  他盯著眼前那道鐵皮門。

  林裊裊昨晚紅著眼眶說不想狼狽領證的模樣,在他眼前晃。

  「嘩啦——!」

  早上七點整,捲簾門被人從裡頭推了上去。

  排在後頭的幾個軍嫂仗著平時搶物資的潑辣勁兒往前擠。

  霍城長腿一邁,第一個跨進大門。

  穩穩停在日用百貨的玻璃櫃檯前。

  「同志。」

  霍城嗓音低沉,砸在玻璃面上。

  「一條大紅色的確良,要最長最寬的。」

  「兩斤大白兔奶糖。」

  「一瓶友誼牌雪花膏。」

  「一把紅漆木梳。」

  「兩朵絨布紅綢花,一朵胸花,一朵頭花。再拿一面巴掌大的圓鏡。」

  櫃檯里中年售貨員打著哈欠,掀開眼皮打量霍城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她手裡捏著塊破抹布,愛答不理甩出一句。

  「沒票不賣。有錢也不頂用。」

  「大白兔和的確良是省城才有的緊俏貨,你要的這些咱們這兒可不好湊齊。」

  後頭擠上來的軍嫂捂著嘴,噗嗤笑出了聲。

  「就是,霍團長,買個一分錢的紅頭繩得了。」

  「大傢伙兒都知道你家底子薄,別回頭連娃娃的口糧都搭進去了。」

  霍城沒吭聲。

  右手探進軍大衣內兜。

  一沓嶄新的大團結,連同幾張蓋著省委紅戳的特級工業票、高級糖票被掏出來。

  「啪!」

  錢票拍在玻璃檯面上,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售貨員嘴巴半張,手裡的抹布掉在檯面上。

  後頭等著看笑話的軍嫂沒了聲。

  一雙雙眼睛黏在那沓鈔票和票證上。

  綠油油的票子,紅艷艷的戳。

  「夠不夠?」

  霍城問。

  售貨員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抓起鑰匙開鎖。

  「夠、夠了!」

  售貨員在鐵盒子裡翻了半天,搓著手賠笑。

  「對不住,這大白兔奶糖櫃面上只剩一斤半了。」

  「有錢也買不著啊。」後頭有個軍嫂接話。

  「這大白兔金貴,供銷社一個月也才分到幾斤。」

  霍城指節在檯面上敲了兩下。

  「叩,叩。」

  「去庫房翻。」

  他開口。

  「我要兩斤,少一顆都不行。這是我領證的喜糖。」

  幾個排隊的軍嫂徹底沒動靜了。

  平時大傢伙兒發幾顆水果糖就算體面。

  霍城竟然拿大白兔當喜糖。

  售貨員不敢耽擱,轉身鑽進庫房。

  翻箱倒櫃弄得滿身是灰,硬是從壓箱底的鐵桶里摳出半斤。

  湊足兩斤奶糖,用牛皮紙包嚴實,繫上紅繩。

  那條的確良圍巾出了岔子。

  檯面上擺著的只有一條兩指寬的窄條紅布。

  霍城眉頭擰緊。

  這麼窄的布條配不上他的嬌氣包。

  售貨員看他臉色不對,轉身打開身後那隻帶明鎖的木櫃。

  她扯了一大塊整幅的大紅的確良布料。

  顏色極正,足足能做一身衣裳。

  「霍團長,這是留給廠長家做衣裳的料子。」

  售貨員壓低聲音。

  「您看這塊成不?當圍巾披肩都氣派。新娘子披上,是咱大西北頭一份的俊俏。」

  霍城伸出手,指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

  細膩,柔軟。

  沒有粗布那種扎人的感覺,不會磨疼她的皮膚。

  「要了。」

  霍城拍板。

  緊接著,雪花膏、紅漆木梳、紅綢花、小圓鏡一樣樣擺在檯面上。

  售貨員推銷。

  「這雪花膏是友誼牌的,抹在臉上又香又滑。」

  「大西北風大,新娘子抹上這個臉蛋不皴。」

  霍城看了一眼印著喜鵲的鐵盒。

  「拿兩盒。」

  她皮膚嫩,一盒不夠。

  售貨員拿起木梳。

  「霍團長,這木梳是紅漆的,寓意結髮夫妻到白頭。」

  霍城接過來。

  梳齒圓潤,不會刮疼頭皮。

  他點頭,在嘴裡念了一遍「結髮夫妻到白頭」。

  售貨員拿著算盤撥弄,算珠噼里啪啦響。

  「紅的確良十五塊,大白兔奶糖八塊,雪花膏……」

  「霍團長,一共三十八塊六毛。」

  排隊的軍嫂們聽見這數字全愣住了。

  這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個多月的死工資。

  就為了領個證?

  李嫂子盯著那疊錢。

  「這霍團長哪來的這麼多錢?該不會是貪了部隊的津貼吧?」

  孫幹事媳婦扯了她一把,低聲警告。

  「你少胡說八道!霍團長是上過戰場拿過一等功的。他這是把命豁出去,也要給他媳婦掙這個臉面!」

  霍城抽出四張大團結遞過去。

  接過找零,將一大包用牛皮紙和紅繩捆嚴實的物資拎在手裡。

  轉身離開。

  林裊裊穿上這身紅衣軟綿綿叫他「當家的」的模樣,在他心頭打轉。

  他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大了。

  天光大亮。

  霍城拎著大包小包走回軍區大院。

  正趕上幾個連級軍官帶隊出早操。

  「一二一!立——定!」

  帶隊的三連長轉頭,看見平時連件新軍裝都捨不得做的霍團長。

  手裡提著紅彤彤的的確良布料,還有印著大白兔的糖盒子。

  幾個兵蛋子看直了眼。

  「那是霍團長?買這麼些紅彤彤的玩意兒!」

  消息在大院裡傳開。

  「你聽說了沒?」

  「霍團長去供銷社把大白兔奶糖買空了!」

  「他提著大紅的確良回來了!還有友誼牌的雪花膏!」

  「那排場,省城來的幹事娶媳婦都比不上!」

  馬春花端著洗臉盆站在自家門口。

  聽見這動靜,手裡的臉盆「咣當」砸在地上。

  水濺了一地,打濕了布鞋都沒顧上。

  「打腫臉充胖子!」

  馬春花咬牙。

  「我看他過幾天拿什麼給那幾個拖油瓶吃飯!」

  她男人也是個副團長,當年結婚連塊紅布頭都沒見著。

  那個鄉下來的女人,憑什麼能讓霍城掏心掏肺。

  張嫂剛倒完爐灰,在院門口撞見霍城。

  看著他手裡那堆東西。

  張嫂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合不攏嘴。

  「林妹子可太有福氣了!霍團長,您這是把新娘子捧在手心裡疼啊!」

  霍城腳步沒停,走過張嫂身邊時側頭。

  「嫂子,回頭勞你幫個忙。」

  張嫂連連點頭。

  「懂!」

  「我洗把手就去醫院。」

  「保證把新娘子收拾得漂漂亮亮!」

  「這大紅的確良披上,咱大院誰也比不過林妹子體面!」

  霍城徑直往醫院走去。

  軍區醫院二樓。

  樓道里瀰漫著來蘇水的味道。

  霍城在207病房門外停住腳步。

  他左手提著那袋裝滿供銷社喜慶物資的紅色包裹。

  右手拎著一個灰布兜。

  布兜里裝著一雙擦得乾淨的小羊皮鞋,還有兩套疊得平整的的確良小裙子。

  這是昨天林裊裊要變賣平帳的嫁妝。

  他沒賣,悄悄從麻袋裡翻出來帶了過來。

  她想要穿最好看的裙子和鞋。

  他要親眼看著她穿上它們。

  霍城抬起手掌,推開了病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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