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燒了也不賣大老粗!
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
霍城坐在后座,寬大的手掌隔著厚重的軍大衣,將林裊裊的腰肢穩穩托住。
「老季,去省城最大的國營新華書店。」
林裊裊窩在他懷裡。
細白的手指探出大衣縫隙,扯住他軍裝胸前那顆洗得發白的扣子。
「當家的。」
「書本那麼貴,還要費票證,咱別花那個冤枉錢了。」
「去縣裡廢品站翻些舊書,我拿半截鉛筆自己抄。多熬幾個夜的事,省下的錢給大寶二寶買肉吃。」
霍城低頭,看著她露在大衣外的一截細白脖頸。
他反手將她的小手裹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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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槍繭擦過她的手背。
「我供得起。」
「你只管考,砸鍋賣鐵也給你買嶄新的書。」
林裊裊沒再出聲,安穩地靠著他。
吉普車拐進省城主街,輪胎碾過平整的青石板,停在國營新華書店的台階下。
這是省城最大的書店,三層高的蘇式建築,紅磚白縫。
玻璃櫥窗里擺著嶄新的地球儀。
霍城扯過大衣把人裹嚴實,長腿邁出車門。
他抱著林裊裊大步跨上水磨石台階,季風跟在後頭。
書店裡寬敞明亮,飄著油墨香。
幾排紅木書架前站著幾個穿得確良襯衫的青年。
櫃檯里,售貨員張鳳英正弓著腰,拿上好的牛皮紙給一個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包書,唇角咧得老高。
「李姐,這是專門給教委副主任家留的內部版。」
張鳳英手腳麻利地打包。
「首都剛印出來的,全省就五十套。您拿好,不夠我再去庫房調。」
呢子大衣女人接過書,下巴微抬,用鼻音應了一聲。
霍城抱著人走到玻璃櫃檯前。
他騰出一隻手,指節敲在玻璃面上。
「全套高中語文、數學、政治複習教材,拿一套。」
張鳳英被打斷了送客的動作。
她掀起眼皮,掃過霍城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視線又落在季風沾滿黃泥的解放鞋上。
那幾塊泥印子正印在她剛拖過的水磨石地板上。
張鳳英撇了下嘴。
手指搭上算盤,隨意撥了兩下。
「同志,走錯門了吧。」張鳳英下巴揚起。
「這兒是省直屬新華書店,不是公社供銷社。高級教材是給有底子的人準備的。」
「買字帖出門右拐去掃盲班,別在這兒占地方,踩髒了地拿什麼賠?」
幾個選書的青年轉過頭,目光在霍城和季風身上打量。
看著這身打扮,還有霍城懷裡那個裹得嚴實的大衣團,有人笑出了聲。
一個梳大背頭的男青年合上書。
「大老粗買高級教材回去幹嘛?墊桌腳還是當柴火燒?」
他拽了句外語,引得旁邊幾人捂嘴笑。
林裊裊縮在大衣里沒動。
她把臉往霍城胸膛里埋了埋,揪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霍城手臂收緊。
他抬眼掃向那個大背頭青年。
大背頭對上那道視線,腳下不穩往後退,後背撞上木書架。手裡的書掉在地上,他沒敢去撿。
霍城收回目光,單手托穩林裊裊。
右手探進襯衫內兜,抽出一張蓋著省教育局鮮紅大印的准考證。
他把准考證拍在玻璃櫃檯上。
「名報了。拿書。」
張鳳英往後縮了縮脖子,低頭掃了一眼准考證。
紅戳確是省教育局的。
可當她看見最下面那行手寫的小字時,唇角直接咧開了。
考場地點:軍區醫院207病房。
張鳳英把准考證推了回去。
「當是什麼大人物呢,跑這兒耍威風。病房考場?哪個山溝溝里弄來糊弄鬼的破紙!」
張鳳英指甲敲著玻璃面。
「省統考教材是按名額分配的緊俏貨!我們只認省直屬學校開的條子,這種廢紙不好使!」
季風火氣竄上腦門。
他一步跨上前,指著張鳳英身後的書架。
「架子上明明擺著好幾摞嶄新的教材!憑什麼不賣!看不起當兵的?」
張鳳英雙手抱胸。
「那是留給學校領導子弟和教委家屬的備用書!人家是國家未來的棟樑,要上大學搞建設的。拿張破紙也配搶書?」
季風牙關咬緊,手背青筋繃起。
林裊裊從大衣縫隙里伸出手,按住季風的胳膊。
「季營長。」
她聲音放輕,帶點委屈的啞意。
「別動手,別給當家的惹麻煩。」
林裊裊靠在霍城肩上,目光越過張鳳英的頭頂,在書店角落掃了一圈。
她抬起手,指著書架最底層靠牆的防潮板。
那裡堆著幾套落了厚灰的教材,包裝紙破爛,書頁被水泡得發黃髮皺。
「同志。」她語氣很低。
「那幾本破爛的沒人要,能不能賣給我們?我不嫌髒。」
店裡的人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張鳳英拿起手邊的雞毛撣子走過去,掃垃圾一樣把那幾本發黃的教材撥到過道上。
「那是漏雨泡壞的瑕疵品,早做廢帳了,留著年底當引火柴的。」
張鳳英盯著霍城那身舊軍裝。
「這省城的書,我寧可當廢紙燒了,也輪不到你們拿去墊桌角!」
季風的脾氣被徹底點燃。
他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玻璃直響。
霍城寬大的手掌扣住櫃檯邊緣。
就在他準備動手拿人的時候,林裊裊的小手撓了撓他的掌心。
她從大衣里探出半個身子。
視線越過玻璃,落在張鳳英手邊那本攤開的進出貨帳冊上。旁邊還壓著一疊省直屬學校的條子。
「同志,你說這特供教材全省只有五十套。」
林裊裊聲音軟糯,吐字卻極快。
「可你帳本上記的,今天出庫給教委和直屬中學的加起來已經有三十八套了。」
她伸出手指,隔空點著那本帳冊。
「剛才那位大姐拿走一套,你身後書架上還擺著十五套嶄新的。三十八加一,再加十五,一共五十四套。」
林裊裊歪了歪腦袋。
「多出來的這四套,是從哪變出來的呀?」
張鳳英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慌忙扯過一本舊書蓋住帳冊。
「胡說八道什麼!自己不識數跑這兒來撒野!」
林裊裊沒理她,繼續往下說。
「不僅數量對不上,價錢也算錯了。那套特供教材定價兩塊八毛五。你帳本上記的三十八套出庫,總金額寫的是一百零八塊三毛。」
林裊裊眨了眨眼睛。
「兩塊八毛五乘以三十八,是一百零八塊三毛。可你旁邊夾著的那張副食廠廠長的白條,上面寫的卻是五塊錢一套。」
她聲音清脆,在書店裡格外響亮。
「五塊錢一套,三十八套就是一百九十塊。中間差了八十一塊七毛。」
林裊裊看向張鳳英。
「同志,你是不是把國家發給學生的特供教材,偷偷高價賣給別人了?拿被水泡壞的廢書平帳,把好書的錢裝進自己口袋?」
書店裡,那幾個選書的青年面面相覷,有人壓低了聲音。
「這數目……這可是投機倒把吃花生米的罪啊!」
張鳳英抓著帳冊的手指劇烈痙攣。
她幹這事大半年,帳做得連書店經理都沒看出來破綻。
怎麼就被這個連臉都沒露全的鄉下女人掃了一眼,連零頭都算得一分不差?
「你閉嘴!」
張鳳英急紅了眼,抓起櫃檯上的實木算盤,朝著林裊裊的腦袋狠狠砸去。
「保衛科!快叫保衛科!有人搗亂!」
霍城結實的小臂橫掃而出,硬生生砸在飛來的實木算盤上。
木框炸裂,算珠噼里啪啦滾落一地。
霍城單手將林裊裊按進懷裡,右手越過玻璃櫃檯,一把掐住張鳳英的脖頸,將她半個身子硬生生拖出櫃檯。
「再動她一下試試。」
霍城聲音沉厲。
張鳳英被勒得雙腳離地,雙手在半空亂抓。
書店門外,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吉普車急剎停下,輪胎捲起半人高的黃土。
車門推開,一個夾著公文包的年輕人衝進書店。
他扯著嗓子喊出聲。
「霍大哥!請問霍大哥在不在!」
店裡的人全愣住了。
來人正是陳局長的秘書。
他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