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煤廠四種人!野狼斷腿?
林裊裊趴在枕頭上,指尖捏著筆桿,慢吞吞地往右邊劃。
白紙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印。
大寶坐在長條板凳上,盯著那道黑印,後腦勺憋出了青筋。
「你那是寫字?」
「大白鵝用嘴叼根棍子,劃拉得都比你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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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林裊裊鼻尖上的細汗,放在膝蓋上的手摳住了褲縫。
林裊裊指尖一松,鉛筆順著被面滾到了大寶膝蓋邊。
「手腕酸,鉛筆太重捏不住。」
她拖著尾音,透著幾分嬌氣。
「累了,不寫了。」
大寶從板凳上彈起來,一把撈住快掉下床的鉛筆,攥在手裡。
「行,你是傷號,今天放你一馬。」
他又急急補上一句。
「是你自己喊累的,咱倆那個賭約,可沒作廢!」
林裊裊靠在枕頭上,眉眼彎彎,就這麼靜靜地瞧著他。
「大寶,你是不是覺著,我肯定考不上那張證明?」
大寶愣住,鉛筆在掌心硌出紅印,他別過臉。
「省城那些念過高中的知青都考不上,你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拿什麼考!」
他嗓門拔高,尾音卻發飄。
林裊裊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掃向緊閉的病房門。
走廊里只有護士推車的軲轆聲。
老王和霍城都不在。
林裊裊轉回視線。
眼底那股嬌弱和笨拙褪了個乾淨,目光清明。
「大寶,我問你個事兒。」
她話頭一轉,拋出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你覺著煤廠裡頭,誰掙得最多?」
大寶呼吸變粗。
那天在煤廠,工頭對那個戴眼鏡的記帳員彎腰遞煙的畫面,直在他眼前晃悠。
「記帳員!」
大寶脫口而出。
「他坐辦公室,不用吃煤灰,工頭見了他都得低頭遞煙。」
林裊裊笑著搖頭。
「煤廠裡頭,有四種人。」
「廠長、工頭、記帳員,還有底下的苦力。」
「咱們先說最底下的苦力。」
大寶的手指摳緊了褲縫。
「一個苦力,一天扛一百包煤。一包兩分錢。」
「累死累活,吃一嘴煤灰,把肩膀磨出血泡,腰壓彎了,一天撐死掙兩塊。」
「那工頭呢?」
「工頭不用流一滴汗,不用吃一口煤灰。」
「他跟煤廠結算是五分錢一包。」
「他手底下管著二十個苦力,一天就是兩千包。」
「他仗著手裡有權,一包吃三分錢的黑心差價。」
「兩千包,就是六十塊。」
林裊裊盯著大寶的眼睛。
「他一天淨賺六十塊,一個月就是一千八,這可是普通工人干幾年的錢!」
大寶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林裊裊沒有停。
「再說記帳員。」
「拿個算盤,動動鋼筆。一天一塊五,一個月四十五塊。」
「他明面上掙得遠沒有工頭多。」
「但工頭為什麼怕他?」
「因為他手裡握著帳本,他能卡住工頭結錢的脖子。」
「工頭少算一包煤,就少拿五分錢。記帳員筆尖一歪,工頭一天就白干。」
「他靠的是腦子和手裡的筆,旱澇保收,乾乾淨淨。」
「最後是廠長。」
「廠長不用管苦力扛多少包,也不用記帳。」
「人家管著整個煤廠的銷路,捏著幾百號人的飯碗。」
「他一句話,工頭就得滾蛋,記帳員就得換人。」
「他坐小汽車,吃供應糧,這就是權力。」
林裊裊盯著大寶,聲音放得很輕。
「大寶,你想當這四種人里的哪一種?」
大寶額頭上沁出了細汗。
他現在的斤兩,連當苦力都被人嫌棄年紀小、身板弱。
林裊裊沒打算放過他。
「假如大寶當苦力,靠賣力氣掙錢。」
「按照煤廠苦力兩分錢一包的價錢,你這身板,一天撐死扛五十包,也就是一塊錢。」
「你需要不吃不喝,連續扛八十三天半,才能湊夠我的醫藥費。」
「這八十三天裡,只要你生一次病,崴一次腳,或者工頭剋扣你一次工錢。」
「你這輩子都還不清這筆帳。」
「你拿什麼護著這個家?」
大寶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公鴨嗓里透著不甘。
「我能吃苦!」
「我力氣大!我能護著弟弟妹妹!」
「誰欺負他們,我拿命跟他拼!」
林裊裊看著他發狠的樣子,沒有動怒,語氣反而輕了下來。
「大寶,你見過戈壁灘上的野狼嗎?」
大寶沒說話,倔強地扭過頭,脊背挺得生疼。
「野狼夠凶,力氣夠大,逼急了連熊都敢咬。」
「可最後呢?」
「獵人根本不用跟它拼命。」
「下個鐵夾子,丟塊帶血的肉。」
「野狼一頭扎進去,咔嚓一聲,腿斷了。」
「它再凶,力氣再大,也只能在夾子裡等死。」
大寶眼眶通紅,瞪著地面。
「你現在的蠻力,就好比那野狼。」
「別人動動手指頭,就能給你下個死套。」
「把你,連同你弟弟妹妹,一起踩進泥里。」
「你拼命?你連拼命的資格都沒有,連死都不知是咋死的!」
大寶張了張嘴,一句話也頂不回去。
他憋了半天,眼底滿是掙扎。
「你算帳這麼快,為什麼要裝?」
林裊裊身子往後挪了半寸,舒舒服服地靠回枕頭上。
「大寶,你去買糖,會不會逢人就嚷嚷你爹是正團級?」
大寶梗著脖子反駁。
「我又不傻!財不外露,爹教過!」
林裊裊點頭。
「你爹現在是正團,年底要提副師。大院裡多少雙紅眼睛盯著他,盼著他犯錯。」
「我一個鄉下村姑,憑什麼懂統考的題?憑什麼算帳比會計還快?」
「我要是不裝,保衛科明天就得來查我的祖宗十八代。」
「到時候,你爹也會被扣上包庇壞分子的帽子!」
「一家人都得完蛋。」
大寶徹底沒聲了,後背的舊棉襖被冷汗洇濕了一片。
「我寧可當個人人瞧不起的文盲媳婦,也不能給他添亂。」
林裊裊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
「裝傻,是護家。」
大寶攥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
「字寫在紙上,留了痕跡,就落了口實。」
林裊裊聲音極輕。
「所以這字,我只能寫成蟲子爬。」
「只要我不留把柄,外頭那些人就抓不到你爹的錯處。」
大寶直愣愣地盯著林裊裊。
「你爹在前面衝鋒,咱們得在後面站穩腳跟。」
「你要既有力氣又有腦子,這大院裡就沒人敢欺負咱們。」
林裊裊伸出細白的右手。
從床頭櫃那摞資料最底下,抽出一本嶄新的三年級數學課本。
她翻到第八頁,把書推到小桌板邊緣。
「雞兔同籠。」
林裊裊指著上面的一道應用題,挑了挑眉。
「咱們打個賭。」
大寶視線落在那些黑色的鉛字上。
「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林裊裊字正腔圓地把題目念了一遍。
大寶聽得一頭霧水。
林裊裊看著他抓耳撓腮的樣子,把數學書往前推了推。
「說白了,就是一個籠子裡關著雞和兔子。」
「從上面數,有三十五個腦袋。從下面數,有九十四隻腳。」
「問你,籠子裡有幾隻雞,幾隻兔子?」
大寶掰著手指頭,嘴裡念念有詞,可越算眉頭皺得越緊。
「這道題,你一天之內要是能解出來,我教你所有的本事。」
林裊裊伸出小拇指。
「解不出來,以後見了我,老老實實低頭,叫一聲老師。」
大寶盯著書上密密麻麻的字,牙關一咬,軸勁兒上來了。
「賭就賭!」
林裊裊伸出右手,小拇指翹起,停在半空。
「今天的事,你知我知。連你爹都不能說。」
大寶看著那根細白的手指,勾住了。
「不說就不說。」
他梗著脖子,公鴨嗓硬邦邦的。
「誰稀罕當大嘴巴!」
說完,他抓起那本數學書,轉過身大步往門外走。
病房門剛被拉開,樓下突然響起小葉子尖銳的哭嚎。
「哇——別搶我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