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狼崽落淚,吃貨上鉤!
206病房床上,二寶正四仰八叉地躺著。
軍綠色棉被被他踢到了一半,唇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哈喇子。
大寶大步上前,一把掀開棉被,將六歲的弟弟拔蘿蔔似的拽了起來。
「別睡了!起來學本事!」
大寶板著臉,努力回憶著剛才林裊裊靠在病床上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他壓低了公鴨嗓,用半截鉛筆頭在白紙上重重一戳。
「聽好了!籠子裡有五十隻頭,一百四十隻腳。給你十秒鐘,告訴我幾隻雞幾隻兔!」
二寶被冷風一激,打了個哆嗦。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呆呆地看著發癲的大哥,胖乎乎的手指本能地塞進嘴裡吸溜了一下。
「大哥……啥是五十?」
二寶砸吧砸吧嘴,眼神迷茫。
「能吃嗎?有肉香嗎?」
大寶臉上的冷酷繃不住了,差點被這句話噎死。
他這才猛然驚醒,自家這個傻弟弟,連一到十都數不明白!
「吃吃吃!就知道吃!」
大寶氣得直跺腳,他從兜里摸出半截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這是1!這是2!跟著我念!」
整整一個上午,206病房裡迴蕩著大寶暴躁的咆哮聲和二寶委屈的抽泣聲。
大寶口乾舌燥,連喝水都顧不上,連比劃帶猜,把二寶從1教到了100。
為了講明白加減法,他把二寶口袋裡藏著的十顆大白兔奶糖全掏了出來當教具。
「現在懂了吧?」
大寶眼見基礎鋪墊得差不多,迫不及待地拋出那道折磨了他一宿的題。
「一隻雞兩條腿,兔子四條!五十隻頭,一百四十隻腳,算!」
二寶咬著鉛筆頭,小臉憋得通紅。
他看著紙上那些彎彎扭扭的數字,腦子裡全是大白兔奶糖飛走的畫面。
「大哥,我算不出來……」
二寶嘴巴一癟。
「兔子跑太快了,我抓不住它的腿……」
大寶一把奪過鉛筆,在白紙上畫出一個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又在圓圈下面狠狠添上豎線。
「這是雞!這是兔子!你自己數腿!」
大寶惡狠狠的威脅。
「畫圈數!數不對,今天中午食堂的肉沫粉條,你一口都不許吃!」
一聽不給飯吃,二寶的眼睛瞪圓了。
他嚇得趕緊趴在紙箱上,撅著屁股,用胖手指一個一個點著紙上的線條,死磕那些圈和豎線。
「一、二、三、四……這是兔子。一、二……這是雞。」
折騰了大半個上午,二寶的臉上已經蹭成了大花貓,黑一道白一道。
終於,在臨近中午飯點時,二寶在紙的角落裡,歪歪扭扭、極其艱難地寫下了幾個字。
「三十雞,二十兔」。
大寶盯著那幾個醜陋無比、連筆順都反了的字。
他一把撈起那張沾著口水的草稿紙,轉身就往外跑,連撞翻了小馬扎都顧不上扶。
「砰」的一聲,207病房的門被撞開。
大寶衝到林裊裊床前,將紙重重拍在床頭柜上,大口喘著粗氣。
「師父!他算出來了!我把他教會了!」
林裊裊正靠在枕頭上,手裡翻著那本《高中語文》。
她眼皮都沒抬,慢悠悠開口。
「嗯,算你過了關。」
大寶眼睛一亮,雙腿一併,站得筆直。
「既然過了第一關,坐下吧。」
林裊裊合上書,拍了拍床沿。
「現在,閉上眼睛。」
大寶坐在小馬紮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緊緊閉上雙眼。
「想像你現在就站在咱們軍區大院的土坯房裡。」
林裊裊的聲音輕柔,語速放慢。
「你推開門,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
大寶閉著眼,眉頭微皺。
「掉漆的木門框。」
「往左走呢?」
「一張缺了角的方桌。」
「桌上有什麼?」
「爹喝水用的掉瓷搪瓷缸子。」
「抬頭看牆上。」
「貼著偉人畫像。」
林裊裊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很好。這些門框、方桌、搪瓷缸子、畫像……就是你建在腦子裡的『樁子』。」
「只要咱們那破房子不塌,這些樁子就永遠立在那兒。」
大寶還沒反應過來這「樁子」有什麼用,林裊裊已經翻開了那本一年級語文課本。
「現在,把咱們要記的東西,掛到樁子上去。」
「想像一下,那個掉漆的門框上,突然掛著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人頭,正衝著你『啊——』的尖叫。這就是拼音a。」
大寶閉著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個詭異又荒誕的畫面。
破舊的木門框上,一個人頭張著大嘴。
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直抖。
「別笑,繼續往裡走。」林裊裊沒停。
「你走到方桌前,看到那條缺了的桌腿上,綁著個你愛玩的滾鐵環圓圈,這就是『o』。」
「再看桌上的搪瓷缸子,游著一隻正在嘎嘎叫的大白鵝,水花濺了你一臉。這就是『e』……」
林裊裊用誇張滑稽的畫面,將枯燥的拼音釘在大寶腦海里的「樁子」上。
大寶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當林裊裊突然停下,讓他閉眼在腦中重新走一遍那間屋子時,大寶愣住了。
只要腦海中的視線落到那個掉漆的門框上,那個人頭「啊」的畫面就自動蹦了出來。
看向桌腿,呼啦圈「o」就轉了起來。
看向搪瓷缸,大白鵝「e」就在叫。
整個下午,207病房裡只剩下林裊裊低緩的引導聲,和大寶的背誦聲。
二十三個聲母、二十四個韻母,被林裊裊編織成了一張荒誕卻無比堅固的視覺大網。
全數掛進了大寶腦海中。
從堂屋到廚房,從水缸到灶台,每一個角落都掛滿了拼音。
夕陽的餘暉透過加厚的雙層玻璃灑進病房,給大寶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他坐在小馬紮上,嘴唇快速翕動,手指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比畫著。
「停。」
林裊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大寶睜開眼,一把抓過桌上的語文書,翻到拼音表。
他的手指按在書頁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往下移。
嘴裡快速念出讀音。
「b、p、m、f……d、t、n、l……」
全對,沒有一個卡殼。
大寶不信邪,合上書,閉上眼,倒著又背了一遍,還是全對。
當指尖點到最後一個字母時,大寶的手指頓住了。
他盯著那本薄薄的語文書,眼眶迅速泛紅。
「我……」
大寶的聲音抖得厲害,大顆的眼淚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團水漬。
「我不笨……我真的不笨!」
從小被罵「野種」、「泥腿子」,他只能揮拳頭。
今天他才明白,自己腦子不比別人差。
他抬起頭,隔著模糊的淚眼看向床上的林裊裊。
林裊裊沒有出聲安慰,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哭什麼?」
「無敵門收的徒弟,要是連個拼音都記不住,那才叫笨。收起你的貓尿,回去把字形給我練熟。」
大寶狠狠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抱著書衝出了病房。
深夜,軍區醫院安靜得只能聽到走廊盡頭水房的滴水聲。
206病房裡,月光透過窗戶照在行軍床上。
大寶閉著眼睛,嘴裡極小聲地念念有詞。
「水缸里泡著個大肚子,那是b……灶台邊潑了一盆水,那是p……」
他在腦海的房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巡視,鞏固著那些新掛上去的「樁子」。
他背得太入神,完全沒注意到旁邊另一張行軍床上的被子鼓動了一下。
二寶白天算題累壞了,睡得早。
這會兒被細碎的念叨聲吵醒,他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覺著大哥念的東西比村裡的順口溜還好玩。
「大肚子是b……潑水是p……」
二寶學著大寶的調子,小聲接了下去。
大寶嚇得翻身坐起,一把捂住二寶的嘴。
「你幹什麼!誰讓你聽的!」
大寶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著他。
二寶被捂得直翻白眼,用力扒開大寶的手,委屈地吸著鼻子。
「大哥你偷學好玩的!我也要學!你不教我,我就去告訴爹和娘,說你半夜不睡覺背天書!」
「你敢!」大寶急了。
「這是師門絕學,不能外傳!」
「我就去!」二寶扯開嗓子就要嚎。
大寶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左右為難。
若是把二寶惹哭了,驚動了爹,他裝文盲的計劃就全泡湯了。
可要是教了,又違背了林裊裊的規矩。
大寶咬了咬牙,一把拽起二寶的胳膊。
「穿鞋!跟我走!」
兄弟倆輕手輕腳地溜出206,在207的房門前猶豫再三。
大寶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病房裡,林裊裊沒睡,她披著霍城的軍大衣,靠在床頭。
大寶剛要開口認錯,林裊裊卻抬起手,將被角掀開了一條縫。
一隻鐵皮包裝的黃桃罐頭,在檯燈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咕咚。
二寶的喉結不受控制地瘋狂滾動,眼睛黏在罐頭上,瘋狂咽口水。
林裊裊手指在罐頭鐵皮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想吃這罐頭?想學學拼音?想進無敵門?」
她看著呆滯的二寶,拖長了語調。
「行啊。但我師門的規矩——入門,得先看根骨和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