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九十年代了?


  九十年代了?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撐著黑色的傘,站在雪地里,像一幅畫。

  她轉過身,看著周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劉敏。

  周同盯著她,手慢慢揣進兜里,握緊了那張光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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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醫生,」劉敏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清冷,「你果然來了。」

  周同看著她,問:

  「簡訊是你發的?」

  劉敏點點頭。

  「盒子在哪兒,你知道嗎?」

  劉敏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我當然知道。」

  她頓了頓,往前邁了一步:

  「因為我就是當年偷走它的人。」

  「那裡面是什麼?」

  周同剛問一句,只覺得腦殼一痛,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周同睜開眼的那一瞬間,聞到的不是消毒水,是煤爐子燒出來的煙味兒。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棉被,被面上印著大朵大紅的牡丹花。頭頂是木頭房梁,掛著根日光燈管,燈管兩頭都黑了,還在那滋滋地閃。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周同猛地坐起來,腦子嗡的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穿的也不是那件舊羽絨服,而是一件洗得發硬的白色襯衫,外面套著藏青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毛。

  這他媽是哪?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他記得自己去了城東廢棄化工廠,見了劉敏。劉敏說當年偷走盒子的人就是她自己。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

  他想不起來了。

  最後的畫面是劉敏朝他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說不清的笑。再往後,一片空白。

  周同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順著腳底板往上鑽。他打量這間屋子——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支著個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把鋁壺,壺嘴裡往外冒白氣。

  窗戶玻璃上糊著報紙,報紙發黃了,邊角捲起來。

  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紅字:為人民服務。

  旁邊還有一本檯曆,檯曆上的日期是——

  周同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整個人愣在原地。

  1991年3月15日。

  他的手指一抖,檯曆掉在桌上。

  不對。

  這不對。

  他明明在2024年,怎麼跑到1991年了?

  周同掐了自己一把,疼。很疼。

  不是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光碟,劉敏,化工廠,然後……然後什麼?

  他想不起來了。

  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穿著白大褂,裡面是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他個子不高,精瘦,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人看見周同站在那兒,愣了一下,旋即皺眉:

  「醒了?醒了還不趕緊換衣服?七點半查房,你當這是你家炕頭?」

  周同盯著他,腦子還在轉。

  這人誰?

  那人見他不說話,眉頭皺得更緊:

  「周同?傻了?趕緊的!」

  周同開口,聲音有些澀:

  「您……您是誰?」

  那人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直搖頭:

  「得,撞腦袋撞失憶了?行,我叫孫國棟,這醫院內科主任。你昨天半夜被人送來的,說是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磕腦袋上了。行了行了,別廢話,趕緊穿衣服,跟我去科室。」

  他扔過來一件白大褂,上面繡著紅色的字:京城第三棉紡廠職工醫院。

  周間接過白大褂,低頭看著那幾個字。

  棉紡廠職工醫院?

  九十年代的廠礦醫院?

  他抬起頭,看著孫國棟。孫國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門框。

  周同把白大褂套上,跟著他走出去。

  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水泥地面,綠色牆裙,牆上掛著白求恩的畫像。走廊里人來人往,都穿著白大褂,腳步匆匆。

  空氣里瀰漫著煤爐子的煙味兒、消毒水的嗆味兒,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飯菜味兒。

  周同跟著孫國棟穿過走廊,進了一間大辦公室。屋裡七八個人,有的在翻病歷,有的在對著牆上的X光片指指點點,有的蹲在爐子邊烤饅頭片。

  「孫主任來了!」

  「主任早!」

  「主任,三床那個肺心病的,昨晚又喘了一宿……」

  孫國棟擺擺手,走到那張X光片前。光片掛在一個木框上,對著窗戶,陽光透過來,照出胸腔里那些模糊的陰影。

  他盯著光片看了幾秒,忽然回頭:

  「周同,過來。」

  周同走過去。

  孫國棟指著光片上那團陰影:

  「看出什麼了?」

  周同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他腦子裡那些現代醫學的知識還在,CT、核磁、高解析度影像,可現在眼前只有一張模糊的X光片,連個側位都沒有。

  「右肺門陰影增大,」他說,「邊緣不整,考慮中央型肺癌可能。」

  屋裡瞬間安靜了。

  那幾個烤饅頭的也不烤了,扭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兒驚訝,帶著點兒「這人誰啊」的好奇。

  孫國棟盯著他,眼睛更亮了。

  「行啊,」他說,「沒傻透。」

  他又指著另一張光片:

  「這個呢?」

  周同看過去——心臟陰影明顯增大,肺門血管增粗,肺野里還有片狀的模糊影。

  「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他說,「肺水腫。」

  孫國棟點點頭,沒說話,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扔下一句話:

  「跟上來,查房。」

  周同跟上去。

  辦公室那幾個人看著他的背影,竊竊私語:

  「這誰啊?新來的?」

  「不知道,昨兒半夜送來的,孫主任親自接的。」

  「孫主任親自接?什麼來頭?」

  「誰知道呢……」

  病房在二樓。

  走廊里擠滿了人——穿病號服的病人,拎著暖壺的家屬,端著搪瓷盤的護士。空氣里混雜著來蘇水、煤煙、還有熬中藥的苦味兒。

  孫國棟走在前面,腳步很快。他每進一間病房,屋裡立刻安靜下來,病人和家屬都直起腰,眼神裡帶著敬畏。

  「三床,李大妮。」

  孫國棟翻著病歷,頭也不抬:

  「喘得怎麼樣?」

  病床上躺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臉腫得發亮,嘴唇發紫,半靠在被子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旁邊坐著個中年婦女,應該是她閨女,眼睛紅紅的。

  「孫主任,」那閨女站起來,「我媽昨晚又沒睡,一躺下就憋得慌……」

  孫國棟把病歷遞給周同。

  周同接過來一看——字跡潦草,但能看清: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並關閉不全,心功能III級,反覆心衰。

  治療方案寫的是:強心、利尿、擴血管。

  沒有彩超,沒有核磁,沒有血濾。

  只有一張黑白心電圖上那些波浪線,一張模糊的X光片。

  孫國棟看著周同:

  「你怎麼治?」

  周同愣了愣。

  他在現代醫院裡待過,這種病人早就收進CCU了,24小時監護,靜脈泵入硝普鈉,隨時調劑量。可這裡是1991年,是棉紡廠職工醫院。

  他想了想,說:

  「強心用西地蘭,利尿用速尿,擴血管……可以用硝酸甘油,但得監測血壓。」

  孫國棟點點頭,又問:

  「西地蘭用多少?」

  「首劑0.4毫克,稀釋後緩慢靜推。」

  「速尿呢?」

  「20毫克,靜推。如果效果不好,可以加倍。」

  「硝酸甘油?」

  周同頓了頓:「沒有微量泵,只能靜滴,從5微克每分鐘開始,根據血壓調整。」

  孫國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兒欣慰,帶著點兒「這小子還行」的意思。

  他轉過身,對那閨女說:

  「聽見了?就按這個治。去藥房拿藥,讓你媽把鹽戒了,鹹菜疙瘩也別吃。」

  那閨女連連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

  「謝謝孫主任!謝謝孫主任!」

  孫國棟擺擺手,往外走。

  周同跟上去。

  走廊盡頭,孫國棟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你這套,跟誰學的?」

  周同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跟2024年的三甲醫院學的?說這是現代心衰診療指南的標準方案?

  孫國棟見他不說話,也沒追問,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行,有兩下子。以後跟著我,好好干。」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

  「對了,你住那屋,是以前老張頭的。老張頭去年沒了,胃癌。你睡他床,別忌諱。」

  說完,他大步走了。

  周同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老張頭。

  胃癌。

  這年頭,胃癌就是絕症。切了也活不長,化療?沒那條件。放療?更別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九十年代初,中國的醫療水平還停留在什麼階段?

  沒有螺旋CT,沒有核磁共振,沒有數字減影血管造影。X光機都是老式的,還得用手推著曝光。化驗靠人工,顯微鏡下一個一個數。搶救室里的設備,除了心電監護就是除顫器,呼吸機都少見。

  可就是在這種條件下,那些醫生,硬是把一個個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周同往樓下走,想去院子裡透透氣。

  剛走到樓梯拐角,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喊聲:

  「大夫!大夫!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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