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急性病症
檢查做完,心內的會診意見出來:急性心衰加重,疑似急性冠脈綜合徵,合併腎功能不全與感染風險。需要進CCU監護,先穩定循環與呼吸,評估介入時機。
陳福來被推進CCU前,忽然抓住周同的袖口,像抓住一根救命繩:「周醫生……那家診所……那個許醫生……他說我這種身體,『耐折騰』,說『很適合做項目』。還說做完了就能好,做不完也別怪他。」
高蘭的背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還說什麼項目?」周同問。
陳福來努力回憶:「聽不懂……他拿一張紙給我看,有章。紅的。寫著什麼……『志願』、『篩查』……我眼花,看不清。」
周同眼神一沉:「章長什麼樣?」
陳福來抬手在空中比劃,手指顫:「方方的……中間有字。像……像『實』什麼……」
他沒說完,護士催促:「家屬不能進了,請出去。」
周同鬆開袖口,盯著老人:「陳伯,等你清醒點,再把你記得的字寫給我。一個字都別漏。」
陳福來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我記。我一定記。周醫生,你是好人。」
周同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什麼刺。他沒接「好人」這兩個字,只伸手把老人被角掖好:「活著再說。」
CCU的門關上,隔絕了裡面的儀器聲。
走廊里只剩他們兩人。
高蘭終於忍不住:「你真墊了兩萬。後面住院費還要往上加,你準備怎麼辦?你工資才多少?你還在試用期,你連正式編都——」
「我會想辦法。」周同說。
高蘭盯著他:「你總說你會想辦法。你到底把自己當什麼?神嗎?」
周同停住腳,轉身看她。他的眼神很疲憊,疲憊里有一點刺人的冷:「我不神。我也怕。」
高蘭怔在原地。
周同很少說「怕」。他像天生不會把疼擺出來的人,疼都藏在骨頭裡。
「怕什麼?」高蘭聲音更輕。
周同看向走廊盡頭,那邊有攝像頭,紅點一閃一閃:「怕我救不回來。怕我救回來,也被他們拖進那張手術台。怕我哪天一回頭,身後全是被我牽連的人。」
高蘭的心臟像被攥了一下。她想說「我不是你的人」,話到嘴邊卻變成:「那我呢?你把我當什麼?」
周同沉默了兩秒:「你是個會後悔的人。後悔說明你還能選。」
高蘭眼眶一下紅了:「我選什麼?」
周同走近一步,把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她。那是她在搶救室里寫的那份記錄,周同不知什麼時候拿走又折好。
「選站哪邊。」他說,「從今天起,你別再替他們記我。你替我記他們。」
高蘭手指發抖,接過那張紙,像接過一把刀。她咬著牙點頭:「好。」
周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屏幕上是陌生號碼,只有一行字:
【義診救人,名聲不錯。標本也會流血嗎?】
周同盯著那行字,指尖緩緩收緊。戒指在這一刻嗡了一聲,像被人隔空擰了一下。
高蘭也看到了,臉色刷地白:「他們……他們在看。」
周同把手機屏幕扣下,聲音壓得很低:「別怕。怕也別讓他們看見。」
高蘭嘴唇發抖:「你剛才還說你怕。」
「我怕是我的事。」周同抬眼,眼底那抹湛藍像被寒水洗過,「他們想看我跪,我偏要站著。」
走廊另一頭,有人推著病床疾跑,護士喊著讓路。世界仍舊吵,仍舊亂,仍舊有人在生死線上掙扎。
周同轉身往電梯走,步子不快,背卻挺得直。
高蘭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張記錄紙,紙邊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跟著的這個人,不是來醫院找一份工作的,他是來拆一張網的。網裡有標本,有手術台,也有像陳福來這樣被捏碎一生積蓄的普通人。
電梯門合上前,高蘭回頭看了一眼CCU的門。
門內燈光冷白,像雪。
她在心裡默默說:陳伯,你得活。你活著,我們才有帳可算。
夜班的燈,冷得像一層薄霜,貼在牆皮上。
周同從手術區出來,手指剛碰到口袋裡的手機,戒指先熱了一下,像有人隔著皮肉捏住他指腹,輕輕一擰。
他停在走廊拐角,沒立刻走。視線順著玻璃窗往外掠,院內的路燈把樹影切成一段段黑,像被人用剪刀剪碎了丟在地上。
高蘭在護士站邊上翻著表,抬頭時撞見他的眼神,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吞回去,只衝他點了個極輕的頭。
「按我說的做。」周同低聲。
高蘭「嗯」了一聲,手心攥著筆,指節發白。
周同沒再多看。盯梢的人不只她,腳步聲、視線、刻意放慢的推車,走廊里每一處都能藏眼睛。最煩的是那股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像沾在衣領上,洗不掉。
他走進更衣室,換下手術服,手機屏幕亮起,還是那個陌生號。
——「院長給你的監控,拿得順手嗎?」
周同指尖停在屏幕上,沒回。屏幕滅下去,戒指又嗡了一聲。
順手?
林院長嘴上答應「給備份」,拖了兩天,專項組的人倒是天天來找他補材料、寫說明、簽帶教留痕,監控像被鎖在另一條時間線里。趙傑被帶走後再沒消息,器械科那邊卡得死,止血鉗的報告只給了摘要,原件要走流程。
流程。每個人都愛說流程。等流程走完,證據也該被揉成灰了。
周同把手機塞回口袋,扣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戒指又燙。像提醒他別把自己裹得太緊,外面風更冷,刀更快。
他沒回宿舍,出了醫院,沿著街一路走到城北老巷。
巷子窄,夜裡潮氣重,牆角苔蘚泛著濕光。路口有家關門的餛飩店,門口擺著兩張舊凳子,一個老人正坐著剝蒜,塑膠袋裡「嘩啦嘩啦」響。
陳老伯。
醫院裡的人多,真正知道地下水往哪兒流的,往往是這些不在會議桌上的人。陳老伯以前是120司機,後來腿傷退了,來院裡做後勤,運過屍體,也運過「不能登記」的人。
周同把手插在兜里,走近兩步,嗓音壓低:「陳伯。」
陳老伯抬眼,眼白里爬滿紅絲,像熬過一整夜的燈。「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你們那醫院,最近熱鬧得很。」
「想問點事。」周同在他旁邊蹲下,沒坐凳子,「前兩天,有沒有人讓你拉過奇怪的東西?或者……奇怪的人。」
陳老伯把蒜瓣掰開,白得刺眼。「問得這麼細,惹上了?」
周同沒否認,指尖在戒指上輕輕一按,熱度稍退。「院裡出事。器械斷裂,血樣異常。趙傑說有人指使他。指使的人不想露面,只會把髒水往別人身上潑。」
陳老伯哼了一聲,像被煙嗆到。「你這小子,嘴硬心也硬。院裡那群人,誰不怕背鍋?你倒好,還往鍋里伸手掏。」
周同看著他剝蒜的手。指甲縫裡黑,掌心有厚繭。這樣的人見過太多不該見的場面,怕也怕過,躲也躲過,最後都變成一聲哼。
「陳伯。」周同把聲音放得更輕,「那股苦杏仁味,你聞過沒?」
蒜瓣「咔」地一聲被掰斷。
陳老伯抬頭,眼神瞬間變了,像一根老釘子被人擰動。「你聞到了?」
周同點頭。
陳老伯把蒜全丟進袋子,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像要把某種觸感蹭掉。「苦杏仁味,像氰化物,也像某些麻醉劑摻的東西。你們醫院有藥房,不稀奇。稀奇的是,帶著那味的人,不在藥房。」
周同盯住他:「你見過帶那味的人?」
陳老伯沉默了幾秒,像在衡量話出口後會砸到誰的頭上。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灰白的頭髮亂顫。
「我不想惹麻煩。」陳老伯說。
「麻煩已經在我身上。」周同說,「我不問,你也跑不掉。那群人敢在手術台上動手,幹過的事只會更多。你運過的『不能登記』,真要翻出來,你比我先倒。」
陳老伯喉結滾了滾,像咽下一口冷水。「你真會說話。」
周同不接這句,繼續問:「地點在哪。」
陳老伯把凳子往裡推了推,示意周同跟著他進店鋪側門。門沒鎖,裡面潮得發霉,牆上掛著一張舊年曆,停在去年的某一天。
他從櫃檯下摸出一個掉漆的鐵皮盒,掀開,裡面是一把生鏽的鑰匙、一張折得發軟的紙,還有一枚舊工作牌。
陳老伯拿起那張紙,攤在櫃檯上。紙上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路線,像孩子畫的地圖,又像醉漢寫的遺書。
「城西。」陳老伯用指節敲了敲紙角,「老化工廠那片,拆了一半,剩下的廠房都空著。外頭看著荒,裡面有人用。門口掛的是修車鋪招牌,寫『順安汽修』,進門往右拐,有個鐵門,門上貼個『康復理療』。你別笑,那就是他們的遮羞布。」
周同眼皮一跳:「黑診所?」
陳老伯點頭,眼神發硬:「你們醫院以前有個小護士,跟人跑那兒去打工,說是掙外快。後來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