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個黑診所
院裡說辭職,家裡說失聯。人沒了,檔案也沒了,連工牌都找不到。那會兒我還在120,有兩次夜裡接單,目的地不填醫院,填的就是那片廠房。」
「接單的人是誰?」
「不是平台單。」陳老伯的聲音更低,「有人直接打我私人電話。號碼很乾淨,查不到歸屬。說話很斯文,戴眼鏡那種腔調,喊我陳師傅,給雙倍油費,讓我別多問。」
周同背脊一陣涼。他腦子裡閃過那條簡訊——「你終於能上桌了。」斯文,戴眼鏡。桌上。標本。每個詞都像一根針,往同一塊皮肉里扎。
「你送過去的是什麼人?」周同問。
陳老伯沒立刻答,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腿膝蓋,那是他當年出車禍留下的舊傷。「蓋著被子,臉蒙著。呼吸有,喊不醒。身上有很多針眼,脖子、手背、腳踝,全是。車裡那味道……也是苦杏仁。」
周同把那張紙收進衣兜:「他們還在用?」
陳老伯搖頭:「最近我不跑了。你別逼我說太多,我只剩這條命。你要去,你自己去,別帶我。」
「我不帶你。」周同說,「你只要告訴我,怎麼進去,裡面什麼布局。」
陳老伯苦笑一下,像被迫回憶某個惡夢。「鐵門進去是個窄走廊,右邊兩間房,像候診室,掛假錦旗。再往裡是個大間,白帘子隔開,擺了兩張手術床,燈是那種淘寶買的。最裡面還有一扇門,鎖著。我沒進去過,每次人一送到,有人就把我趕出來。」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趕你的人長什麼樣。」
「年輕,臉白,手乾淨,像沒幹過體力活。眼神……」陳老伯頓了頓,「眼神不像看人,像看貨。手上戴過戒指,黑的,亮得嚇人。」
周同指尖猛地一緊,戒指在他手上也跟著熱起來,像聽到同類名字就興奮。
他把手插進兜里,強行壓住那股不受控的發燙感,聲音卻平穩:「陳伯,今天這話,我記著。你也記著,最近別接陌生電話,別開門給不認識的人。」
陳老伯盯著他:「你真要去?」
「我得去。」周同說,「院裡的那條線,太慢。等他們給我監控備份,黃花菜都涼透。那地方要是跟樣本調換、器械處理有關,能直接掐到源頭。」
「你一個人去,找死。」陳老伯罵了一句,「你以為你是拍電影?黑診所敢開在那種地方,背後沒人?」
周同抬頭看他:「你覺得我現在背後沒人盯著?」
陳老伯噎住。
周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我不是去打架,我去拿證據。」
「拿證據也得命在。」陳老伯咬牙,「你至少叫個人。」
周同想過。叫誰?報警?沒有證據,出警走流程,進去一看人家早清空。找蘇炳坤?蘇家是能壓人,代價也重。他不想把自己再綁到另一根線。找高蘭?她已經被逼得喘不過氣。找李祈?那孩子眼神太亮,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他把所有名字在舌尖繞了一圈,全咽回去。
「我自己去。」周同說,「我會留下線索。」
陳老伯盯著他衣兜:「你那戒指……你小心點。那東西不乾淨。」
周同沒解釋戒指的來歷。解釋也沒人信。他只把紙條壓得更緊,像把一把刀塞進內袋。「陳伯,你跟院裡那邊,不要再提我來過。哪怕有人問,咬死不知道。」
陳老伯嘆氣:「你這小子,真不討喜。」
周同笑了下,笑意很淡:「我也不想討喜。我只想活著,順便把人從鍋里撈出來。」
他走出巷子,街邊的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手機又亮了,陌生號碼彈出一條新簡訊。
——「城西風大,別著涼。你缺的那份原件,不在院長手裡。」
周同停住腳步,抬眼看向遠處的黑。
這條簡訊像在他耳邊說話,連語氣都像貼著他皮膚滑過去。對方知道陳老伯。對方知道他要去哪。對方還知道「原件」在哪。
那原件,是實驗標本檔案?還是昨晚手術全流程的原始監控?又或者,是更糟的東西。
戒指熱得發疼,像在催他快點。
周同抬手,撥通高蘭的電話。響了兩聲,對方接起,呼吸急得像剛跑完樓梯。
「周老師?」
「明天義診,你照常去。」周同說,「別找我,別替我解釋。有人問起我今晚去哪,你只說不知道。」
高蘭沉默半秒:「你要做什麼?」
「做件讓他們睡不著的事。」周同說,「把你手裡那份生活記錄備份一份,發給你自己郵箱,再刪掉手機里所有聊天記錄。別用醫院WiFi。」
高蘭聲音發顫:「你……」
「聽話。」周同打斷,「你要是想自保,現在就按我說的做。」
掛斷後,周同在路邊買了個最便宜的口罩,又拐進一家五金店,買了小手電、一次性手套、便攜充電寶。結帳時老闆看他一身醫院氣質,隨口問:「醫生?這麼晚還值班?」
周同把零錢塞進口袋:「家裡水管壞了。」
老闆笑:「城西那片拆遷,水管全是老的。」
周同心裡一沉。連陌生老闆都提城西。那地方像一口爛井,井口蓋著木板,木板上站滿人,誰都裝作沒聽見井底的響。
他回到宿舍樓下沒上去,繞到醫院後門停著的共享電動車,掃了碼。風一吹,衣服貼在背上發冷。戒指的熱還在,像一顆小火種埋在骨頭裡,燒得他發煩。
車輪碾過夜裡的路,柏油反光,像一條發亮的蛇。周同把口罩拉到鼻樑,眼神沉得像手術台上看心臟的那一瞬。
城西到了。
拆了一半的廠區像被掏空的巨獸,鋼架裸露在月光下,發出冷硬的光。遠處有一盞燈不合時宜地亮著,燈下是一塊招牌——「順安汽修」。
門口停著一輛舊麵包車,車窗貼著黑膜。店裡沒人修車,只有一台電風扇在轉,吹得塑料帘子「啪嗒啪嗒」拍打門框。
周同把車停在暗處,沒直接過去。他站在陰影里,摸出手機,打開錄音,又把手電塞進袖口。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冰下是黑水。
他看向那扇側門。門旁貼著一張發黃的紙,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康復理療」。
這四個字像個笑話。
他吸了口氣,指腹按住戒指。熱度像回按一樣頂上來,嗡鳴貼著皮膚震,震得他眼底發酸。
周同抬手,敲了敲鐵門。
門內腳步聲響起,不急不慢。有人貼近門縫,先聞到他身上消毒水味道似的,輕笑了一聲。
「誰?」
周同把嗓音壓得疲憊、帶點怯:「來做個小手術。朋友介紹的。」
門鎖「咔噠」一響。
鐵門緩緩開出一道縫,縫裡漏出一線白光,像手術燈落在刀鋒上的亮。
周同抬眼,朝那道縫邁了一步。口罩下的呼吸很穩,心跳也很穩。
他只怕一件事。
這道門裡,真有一張屬於他的「編號」。
鐵門開了不到一尺。
門縫裡的人沒露面,只伸出一隻手——指甲修剪得乾淨,手背皮膚白而鬆弛,食指上有長期執筆磨出的老繭。那隻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像暗號。
"誰介紹的?"聲音沙啞,帶著煙嗓特有的粗糙感。
周同沒抬眼,肩膀微微縮著,把自己縮進口罩和夜色里:"老付。城東修車行的老付。說你們這治跌打厲害,便宜。"
他隨口編的。城東確實有個修車行,老闆姓付,做過兩次灰指甲手術,病歷卡周同翻過,記得名字。賭的就是對方不會當場核實。
門後沉默三秒。
鐵門開大了些,露出一段逼仄的走廊。走廊盡頭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管,燈管嗡嗡響,像蚊子被粘在膠紙上掙扎。
"進來。"那隻手縮回去,"門口別站。"
周同側身擠進去。口罩下的鼻尖嗅到混合的味道——消毒水濃度不對,太淡,蓋不住底下的血腥氣和某種廉價清潔劑的檸檬香。他做了十幾年手術,對消毒水濃度的判斷比舌頭嘗鹽還准。這個濃度,連門診標準都不夠。
走廊右側果然兩間房。第一間門敞著,裡面三張塑料椅,牆上掛了面錦旗——"妙手回春醫者仁心",落款"城西王大姐贈"。錦旗嶄新,摺痕還在,像剛從網上買來拆封。
第二間房門關著,門縫下漏出暗藍色的光,像紫外線消毒燈。
周同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地面。瓷磚是舊的,縫隙發黑,但靠牆一側有拖拽痕跡,深淺不一,像重物反覆經過碾壓出來的。他低頭假裝繫鞋帶,餘光鎖住那道痕跡的走向——從走廊盡頭的白帘子後面,一直延伸到第二間房門檻下。
"往裡走。"門口那人跟在身後,腳步不輕不重,間距固定。受過訓練的步幅。
周同直起身,朝白帘子走去。帘子是醫用隔簾改的,底部剪短了一截,露出裡面兩張窄床的鐵腿。走近時,帘子被他胳膊帶起的風掀開一角,他看見了床面——
沒有床單。人造革包面上有暗色斑點,邊緣開裂,海綿從裂口裡鼓出來,像傷口翻出的肉。兩張床中間搭了個不鏽鋼托盤架,架子上放著幾把止血鉗、一隻帶刻度的玻璃注射器和一卷散開的紗布。止血鉗有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