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罪在當代,利在千秋?
胡四海帶著幾個隨從往遠離堤岸的方向走去,很快還找到了幾間茅草屋。
胡四海選了相對乾淨利落的三間屋子,說了兩句,給了些銅錢,當家的婦人立馬就答應他們過來留宿。
只不過家裡沒多餘的粟米做飯,周圍也沒什麼吃食可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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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四海只說自己帶了粟米肉乾,借用一下婦人家裡的灶台就行。
等那婦人去收拾,胡四海趕緊將江塵他們叫過來。
等一輛輛馬車,到茅屋之前,那本以為只是一個行商借住的農婦被嚇了一跳,趕忙避到了屋子後邊。
胡四海又讓人過去幫忙生火做飯。
做飯的,馮卯忍不住叫來婦人問了幾句。
據她說,她家男人被征來修運河,她放心不下,就跟著到運河邊安了家,在旁側的淤土田裡撿了十幾畝地耕種。
朝廷這兩年忘了來征他們的稅,他們還能活的下去。
也因她帶著孩子在這邊種田,她男人在堤上才能比旁人好過些,起碼能多添兩口飯,冬日裡,她還給自家男人做了冬衣送去。
說起這事時,婦人脖子伸得長長,嘴巴翹翹,像一隻驕傲的白鵝,臉上浮現出江塵一路走來都少見到的那種得意的笑。
這時,飯食端了上來。
雖然都是江塵他們自備的食材,但也只是粟米飯,外加幾條干肉而已。
婦人趕忙止住話頭,把脖子縮了回去,帶著自家兩個孩子退得遠遠的。
江塵抬眼,還能看見那兩個孩子死死盯著護衛端上來的飯食。
馮卯看不過去,從護衛手裡接過吃食,遞到兩個孩子手裡:「下去吃吧,我們談些事。。」
那婦人正要開口推辭,馮卯卻揮揮手打斷。
婦人沒敢多說,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馮卯關上門看向江塵,道:「朝廷忘了徵稅,他們反倒能活得下去,為朝廷服徭役,要自備吃食和冬衣才能活得下去,難道還有人忍得住不舉大事嗎?」
馮卯也是聰明人,隱約看得出江塵一直來沒有什麼南下的心思,只想著先在趙郡鞏固根基,等一切完備之後,再說其他。
可馮卯走南闖北,見了不知道多少慘狀,心中的急切是江塵不能理解的。
江塵說道:「先吃飯吧。」
桌上,只有江塵和馮卯以及胡四海三人。
吃得差不多,他才看向馮卯,開口道:「你覺得挖通運河,是罪在當下、功在千秋的事嗎?」
馮卯有些愣住了,看向江塵,聲音有些發澀地問:「縣尊這是什麼意思?」
江塵筷子蘸水,在桌上畫了一道線:「運河修通,就能貫通南北。
要是北方再有災荒,可從南邊運糧食過去;而且北方的毛皮、藥材可以運到南方來,雙方可互通有無,百姓的生活或許能過得更好一些。」
馮卯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不能理解的話,臉色瞬間漲紅起來。
猛地站起來憤憤開口:「縣尊說的話真是毫無道理!皇帝為了修這運河,是為了將兵運到各地,奪回士族手中的權力,方便他東征西討!」
「可為此,已經有數十萬人活活累死在河道兩岸,縣尊看看運河旁邊暴屍於野的屍骨,難道就因為一件未曾發生的事,就能安撫這數十萬活活累死的生魂嗎?」
江塵擺擺手,讓馮卯先坐下:「我沒說抹除他的罪過,只是想問你,覺得這話對嗎?」
馮卯少見的氣喘吁吁:「現在,不說罪在當下,我就問有功何在?
當今皇帝修的根本不是新運河,只是疏通古時舊渠而已。
這些運河又為何阻塞?每逢戰亂、無人維護便必會阻塞。
以當今皇帝這種做法,天下必定大亂,他耗幾十萬民力修成的運河,能維持幾年?我敢說十年之內,這剛挖通的運河又將淤塞,有何利於千秋?」
「這根本是當今皇帝為了一己之私,徒耗民力的恣意之舉!縣尊你難道未做大事,就已經視百姓如草芥了?!」
看著馮卯差不多要指著自己鼻子罵了,江塵連忙賠笑安撫:「馮先生,消消氣,消消氣。」
「我也是去了樓,聽一個戲子說的,莫要在意莫要在意!」
好不容易將馮卯按著坐下,江塵才開口:「飯後,我們去運河旁邊逛逛吧,看看到底是什麼情形吧。」
「如此最好。」馮卯這才坐下,神色仍舊不忿。
在沉默中,終於吃完這頓飯,江塵他們把馬車暫時停在茅屋前,讓護衛看守,自己帶著幾個人往正動工的運河旁走去。
他們繞了一圈,避開了河岸旁巡邏的監工,靠近了幾個正幹活的民夫。
他們做的活計,是每人背一個竹筐,從河道里挖出淤土,挑到遠處倒掉,同時夯實堤壩。
粗略一數,僅這一處的役夫就有數萬人,整條河道疏浚下來,不知動用了多少民力勞工。
江塵又打聽他們都是從哪來的,得到的答覆是北地及附近州縣抽調的民夫,按三丁抽一的比例過來修運河,這還是在常規徭役之外的差事。
也有不少只是在逃難的流民,只是路過,就被抓過來修運河了。
江塵沿河走了一圈,親眼見了路邊屍骨的慘狀,心中的沉重比此前預想中更甚十倍。
江塵心中也終於明白,一向冷靜的馮卯為什麼之前反應這麼大。
他說的不過一句評議。
可馮卯一路自南往北走來,看見的是遍地的屍骨。
從遠處看著,他們像螻蟻一般被驅趕著,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可走到近前才明白,全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會哭、會笑、會累、會痛。
可最後的下場,不過是一具具埋在堤壩下的屍骨而已。
十幾萬、幾十萬人的屍骨,要是堆在一起,恐怕能將人生生嚇瘋吧。
所以在馮卯眼中,什麼罪在當代利在千秋之類的屁話。
當看到人就這麼活活累死在河道旁,感受到那種衝擊力,江塵也覺得這就是一句屁話。
江塵沿著河堤往下面走著,終於看見一處陰涼地里,幾個歇下來吃午食的民夫。
其面相黝黑髮紅,被風吹日曬的已看不出年紀。
江塵上前問了一句:「這位老丈,你們這吃些什麼呀?」
那人見江塵他們一身袍服,嚇了一跳,連忙躬身低頭,舉著碗道:「回貴人,吃的都是粟米粥。」
江塵瞥了一眼碗裡的米粥,勉強算稠粥。
可就這麼一碗粥,對在河旁勞作的役夫來說,哪裡能頂得住消耗。
江塵又想起趙鴻朗被徵召過來以工代賑,於是又問起官府有沒有發工錢,頓時惹來一片唾罵。
莫說工錢,連吃食都管不夠,每日只有些稀粥粟飯,過冬的棉衣還要家裡寄錢才能置辦。
果然跟江塵預料的一樣,趙鴻朗所謂的以工代賑根本沒法落地。
連官府撥給役夫的錢糧都要層層剋扣,又怎會有餘糧銀錢做以工代賑,役使萬千民夫出力?
趙鴻朗學走的那一套,在如今的大周朝廷根本就不可能成。
江塵從懷裡拿出一片肉乾放到答話的民夫碗裡,那民夫見到碗裡的肉乾,瞬即眼睛發亮,喉嚨滾動,連忙說了句:「多謝貴人!」
隨後用力將那肉乾往粥里按了按,讓其泡在米粥中,這才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帶肉味的粟米粥。
直到粥被喝乾,露出被壓在碗底稍稍泡發的肉乾,才一仰頭用筷子連肉乾帶殘粥撥進嘴裡,在口中細細咀嚼。
直到實在忍不住,才眯著眼睛,一臉捨不得地咽了下去,末了又連忙對著江塵拱手作揖:「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江塵等他吃完,才問道:「你們這,平常有人跑嗎?」
剛剛還連聲道謝的民夫霎時警惕起來,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逃跑的。」
江塵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他坐下,道:「你跟我說實話就是,我不是官府的人,就是隨口問問。」
那人自是不信,仍舊囁囁嚅嚅,不肯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