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進宮
看著林衡的表情,再不似之前的和善。
江塵反倒長嘆了口氣:「林大人吶,北疆苦寒,又連年災荒,已經不知餓死多少人了。我也是實在拿不出什麼好物,這些東西已經是盡力備辦的了。」
林衡雙手攏在袖中,語氣帶著些許威脅:「江大人從小地方來的,恐怕不懂其中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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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貢禮雖說說是地方方物,可要送的禮能入聖心,之後就能平步青雲了。可若是讓陛下覺得怠慢了,降罪下來,那可不是些許銀錢能了事的。」
「實在是已經盡力而為了。」江塵無奈開口。
林衡嘴角抽了抽,也看出來江塵是油鹽不進,一甩袍袖,不忿道:「行,那我就把這些東西獻上去,屆時陛下怪罪下來,你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看著林衡怒氣沖沖地轉身,江塵還在後邊喊了一句:「有勞林大人了。」
什麼方物貢禮,能不能遞到皇帝跟前都難說,到頭來還是便宜了這些經手的官吏。
況且他此番入京面聖,本來就想著不出風頭、不惹麻煩就行,哪裡會準備什麼重禮。
林衡走後,江塵正要回屋,卻見隔壁院子裡探出一個人。
對著離去的林衡啐了一口,低聲罵道:「貪官污吏,遲早拉去砍頭!」
江塵餘光看了一眼,正是剛剛在院中和四方館官員爭吵的校尉,沒想到他就住在自己隔壁。
江塵笑了笑,沒接話,正要關門回院,那人卻望向他,開口道:「還未請教名姓。」
江塵只得停下腳步:「北地和朔縣縣令江塵,奉詔入京面聖。」
那人完全走出門來,對著江塵行了一個軍禮:「遼東果毅校尉陸淮,見過江大人。」
江塵這時候才好好打量這陸淮。
看年歲,跟他相差不大,約莫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
他開口介紹也沒帶出家族,估計也是普通人家,這個年紀在沒背景的情況下,能做到果毅校尉,也不知立了什麼大功。
這時,果毅校尉陸淮再次開口:「江縣令要是不嫌我這粗人,不如進來喝杯水酒怎麼樣?」
江塵還真想知道如今遼東是什麼情形,於是開口:「要論酒,恐怕陸校尉的不如我帶的。」
陸淮眼前一亮,開口道:「當真?江大人那有好酒?」
江塵一揮手,讓胡四海取來了金石釀,隨即說道:「我這邊還沒收拾,去陸校尉那邊吧。」
陸淮趕忙讓開身子:「江大人請。」
江塵提著酒罈進了院子,陸淮又趕忙招呼人去外邊買下酒的菜。
江塵目光掃過,這陸淮帶的護衛想來都與他年紀相仿,也都是只披著肩甲。
等酒菜備好,眾人坐成一圈,江塵看向陸淮,開口道:「還沒問過陸校尉為何會被聖上召見呢?」
陸淮還沒說話,他旁邊的人就已拍著胸脯替他說了:「俺們校尉帶著俺們三百府兵,殺穿了上紅巾軍的營寨,靠一人之力,保住了三縣之地,救了上萬生民的性命!」
另一人也立刻接話道:「連陛下也被這大功驚動,特地下旨封賞,才有我們進京走這一趟!」
旁邊的人說得興起,卻被陸淮抬手打斷,說道:「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喝酒喝酒。」
江塵看著他好像不願意提起這事,轉而就問起來遼東的情形。
據陸淮所說,遼東情形也不容樂觀,除了流民流寇聚集外,
陛下還一直想要繼續東征,而流寇也一直剿之不盡,讓整個遼東越發動盪。
隨著幾杯酒下肚,陸淮漸漸有了醉意,不由望著杯中物感嘆:「果真是好酒,這等烈酒不知何處能買?」
江塵開口道:「這是北地的金石釀,在洛京買,價格恐怕不低。」
從和朔縣運到洛京,即便走水運,價格起碼也翻個倍,二十兩能買到一壇就不錯了。
「陸校尉喜歡,我馬上再讓人送兩壇過來。」
陸淮倒也不客氣,笑著開口道:「正好最近囊中羞澀,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再敬江大人。」
江塵只當是他說笑,就他送上來的那些貢禮,哪一件不是價值不菲,讓他送出去都得肉疼。
喝過了酒,陸淮聊的就更開了。
從征東獠開始罵貪官污吏,罵喝兵血的將領,隨即開始罵世道、罵修運河、罵自己過來路上遇見的見聞,就差沒指著鼻子罵皇帝了。
江塵連續打斷了幾次,陸淮才扶著酒杯,在桌旁低頭嘟嘟囔囔,兀自義憤填膺,總像是憋著股勁要做些什麼。
江塵一看,這又是個憤青呀,見他已經醉得差不多了,索性起身告辭。
天色近黑,他們一路奔波,也早累得不行,各自回房歇息了。
江塵回去擦了把臉,坐下之後,抬頭看向自己的命星。
兩枚命星仍舊高懸,其上星華攢滿,可看著卻有些昏暗。
江塵自懷中取出龜甲,好不容易到京城一趟,自然也得試著卜上一卦。
可他心念一動,撬動命星,想讓星華垂落。
卻只感覺命星輕微顫了一顫,星華始終無法落到龜甲之上,自然也引動不了變化,搖不出卦簽。
江塵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隨即又嘗試了一遍,兩枚命星仍舊是微微顫動,根本沒有星華垂落、落出卦簽的動靜,只仿佛那命星距離自己太過遙遠,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了一樣。
江塵不由暗自嘟囔,這是失效了?
難道是因為離和朔縣太遠,已經離開了命星所轄之地,還是說......
江塵望向城中巍峨的皇宮大殿,還是說這京城之中氣運太盛太強,將他自身的運與氣死死壓制,以至於連運勢都卜算不出來?
雖然不能確定原因,但基本可以確定,這卜卦的法子,確實是失效了
沒了卜卦的能力作為依仗,江塵心裡又多了三分謹慎。
之後幾天,胡四海也是一點沒閒著。
他以行商的身份向各處推薦香皂、肥皂。
肥皂這東西,雖說清潔力強,可對京城的人來說,也不過是比皂角更好用一些罷了。
時下的人也算不上有多愛乾淨,一時間還真很難打開銷路。
倒是他們帶來的香皂,被胡四海無心之下送進脂粉鋪,卻引發了些許反響。
那些香皂,都是江塵讓人用曬乾的花葉熬製提取出香精,摻入皂中做成的。
用來洗手,洗澡,洗衣,會有香氣久久殘留,可比香粉好用多了。
而且在體會過其清潔能力後,和便攜程度後,這從北地傳來的新式東西,便漸漸地在富人圈裡流行起來。
但想完全打開銷路,養活香皂廠,還需要一段時間發酵。
做生意的事,江塵全權交給了胡四海。
江塵得空,就在洛京城內隨意轉轉。
剛開始兩天,他覺得這京城確實是繁華盛景,甚至看不出半點亂世的樣子。
等他跨過洛河,才發現在繁華的洛京城中,仍舊每天有人餓死。
就算是那些大戶人家做的粥棚,也從來不會擺到北城去。
好像一道河,就將兩個世界分隔開來了。
江塵才發現,京城也和這世道一樣。
即便是別處已經烈火烹油,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世道將亂。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甚至看不見相隔一條河的百姓生死,又談何讓他們看見天下百姓。
在京城轉過一圈之後,江塵遊覽京城的興致就淡了不少。
只窩在四方館內練武讀書。
等到他到京城第七天的時候,終於接到聖旨,皇帝將於次日午時召他們進宮覲見,讓他們早早進宮等著。
第二天天色未亮時,就有通事舍人來傳旨引路。
江塵走出門去,正見到陸淮等在那裡,還脫了身上甲冑,換上了六品的武官朝服,頭戴武弁大冠。
江塵也換上了從沒穿過的文官朝服,好不容易覲見一次,總得稍微正式一點。
兩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之後就不再說話,隨著舍人一同坐上馬車。
兩人坐著馬車一路穿過宮門,隨後下車隨內侍繼續往宮內走去。
宮道兩側宮牆高聳,羽林衛執戈而立。
來往的內侍,無一人高聲說話。
江塵表面目光不動,目光卻忍不住暗暗打量宮城。
這裡和外邊好像已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走進皇宮,一股壓抑的氣息,便讓他下意識垂首斂氣。
一路往前,跨過大業門,走過興業殿,兩人被帶著停在了徽猷殿前。
這裡並非正殿,而是皇帝燕居休息的偏殿。
選在這裡召見兩人,天生帶著幾分隨性。
「二位大人,便在此處候傳。」
內侍停下腳步,低聲開口:「待到傳召,方可入殿庭,覲見陛下。殿上慎言,不可擅自行止。」
江塵與陸淮齊齊躬身應下。
之後,就是等了。
一直從清晨等到正午,江塵感覺天上日頭曬得頭腦發昏,殿內才傳出內侍清亮的傳呼。
「宣,和朔縣令江塵、果毅校尉陸淮入見。」
兩人迅速壓下心中雜念,整理衣衫,跨過小黃門,緩步踏入徽猷殿的殿庭。
殿內高堂,蕭承佑已經換了一身明黃常袍,斜倚在御座之上。
兩側內侍垂手侍奉,兩側羽林郎將按刀肅立,目光冷冷掃來。
江塵感覺旁邊的陸淮抖了一下,也趕忙把頭埋低了些。
上前兩步,整衣跪拜,陸淮緊隨其後,伏身叩首。
「臣江塵、臣陸淮,叩見陛下,吾皇。」
聲音落定,殿中一片安靜。
直到上面傳來一聲輕笑:「二位愛卿,速速平身,讓朕好好看看你們。」
兩人這時才直起身,江塵才敢用餘光打量著這位周國皇帝。
瞧著約摸三四十歲,頭戴軟巾冠,身著龍紋常袍,斜倚在椅上,臉上帶著幾分憊色。
江目力極佳,隱約還能看見其眼中的血絲,看來身體不怎麼樣啊。
江塵偷偷打量的時候,蕭承佑的目光也在兩人身上掃過。
隨後微笑頷首道:「不錯,不錯,果然都是英才俊傑。」
他目光落在陸淮身上,開口道,「陸淮,朕聽說你只帶數百府兵,就打退了近萬叛軍,該不是吹噓吧?」
陸淮躬身應答:「回陛下,走奏報上或有誇大之言,那紅巾軍營寨加上輔兵民夫也才堪過萬人,戰卒不過 五千,又連續行軍,我才趁虛而入,襲營成功。」
「哈哈。」蕭承佑哈哈笑道:「你倒是實誠,那就給朕講講,你到底是怎麼夜破敵營的。」
陸淮這才開口,講述起自己擊破叛軍的經歷。
說得倒是頗為精彩,聽得蕭承佑嘖嘖稱奇,甚至撫手讚嘆。
末了蕭承佑又連連開口道:「不錯,不錯,遼東有你這等勇將,朕才放心,朕才放心啊!來人,賞......」
話音未落,陸淮卻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開口道:「臣此功,實則有愧。那群叛軍,說是叛軍,本來也不過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流寇,臣帶兵襲殺他們,心中沒半點興奮,唯有愧意。」
蕭承佑臉上笑意漸漸斂去,揮手道:「起來吧。只要是反了,那便是叛軍;是叛軍,那就該盡數斬殺,有什麼可講的?」
陸淮再次抬頭:「可是陛下,那些叛軍先前也是百姓啊。若是不修運河,若是不征東遼,根本就不會有這麼多叛軍啊,陛下!」
此時蕭承佑的臉色已經徹底陰沉下去。
想來若不是方才還夸著陸淮勇武,怕是當場就要發作。
到底還是忍住了,側首道:「起來吧,休說廢話,你小小一個校尉,依令行事即可。」
陸淮抬頭,眼中已有些泛紅,終究是閉了嘴,沒再多言。
蕭承佑也不再看他,目光陰沉地轉向江塵。
開口道:「江塵,江縣令,你可有話要對朕說?」
江塵心頭一跳,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旁邊的陸淮。恨不得痛毆他三拳。
這小子口無遮攔的,反倒讓蕭承佑把怒火撒在自己身上!
連忙躬身開口:「臣只希望陛下保重龍體,以社稷為重,勿要操勞過度。」
這下輪到陸淮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江塵了。
前兩天喝酒,你明明不是這麼說的啊!
江塵則完全不回應陸淮的眼神,只垂手拱立,一副恭謹模樣。
當佞臣怎麼了?佞臣能活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