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大風起


  天色既明

  沉悶的牛角號聲撕裂清晨的死寂。

  如他們所料,陸臨川沒有退走,而是要用剩餘的兵力再攻一次。

  昨天被樊輔在謀略上勝了一籌之後,陸臨川今天再沒有用聲東擊西的花招。

  只將昨日餘下的兩千八百餘名陸氏鐵甲精銳盡數調出,除卻留在中軍及後陣防備騎兵突襲的五百重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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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餘兩千三百餘名甲士排成漫山遍野的烏黑方陣,分為三隊,準備就在南面輪番攻營。

  經過昨天的慘烈混戰,清寧軍營寨外圍的兩道壕溝幾乎已被屍骸與碎木填平。

  殘破的寨牆即便連夜搶修,也只勉強搭起了一層搖搖欲墜的鹿角與木障。

  陣陣戰鼓聲從破敗的營地外傳來,大地隨之震動,讓新堆起來的營牆微微晃蕩。

  剛開戰,陸臨川便是全軍出動了。

  今日的樊輔也沒坐鎮中軍,而是親自立於南營最前線,鬚髮皆張,帶著高堅、張榆林等將領死死頂在缺口處。

  隨著陸氏大軍越逼越近,樊輔只淡然說了一句:「擂鼓,死戰。」

  鼓吏的雙臂甩得猶如車輪,戰鼓擂響,清寧軍僅剩的甲士,也全部壓了上去。

  然而,面對不計代價、全線壓上的陸氏核心精銳,失去了外壕與完好寨牆依託的清寧軍,防線從一開始便岌岌可危。

  沉重的鐵皮大盾沒費多少功夫就推倒了臨時搭建的寨牆,長柄重斧與長槍在血肉間瘋狂劈刺。

  哪怕清寧軍將士用命,前仆後繼地用身體去堵缺口,可防線還是在一寸寸向營內退縮。

  在血肉橫飛的前線後方,清寧軍中軍高台之上,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身穿八卦道袍的老道手持木劍,圍著法壇踏罡步斗,只是昨日跟著他的那幾名道童卻不見了蹤影。

  前線不少浴血奮戰的士卒回頭瞥見這一幕,心中還真暗暗祈禱,盼這道士當真有用。

  樊輔手下的那幾名乞活軍將領,倒是比昨日安分了不少,不過心中還是帶著幾分猶疑。

  為了安定人心,樊輔昨夜還是將所謂震天雷的事情跟幾位屬將說了。

  說歸說,可他們並未像樊輔一般親眼見過震天雷,也只是衝著對樊輔的信任,才信了幾分。

  慘烈的拉鋸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將近正午,清寧軍第一道防線早已徹底失守。

  樊輔左肩中了一記流矢,肩甲破損,渾身浴血地率軍退守營中最後一道木牆。

  已有數百名陸氏甲士沖入外營,開始結半月陣前壓,眼看就要將整個大營徹底鑿穿!

  聽著外邊的動靜,後面的降卒營也開始躁動起來。

  經過幾次抽調,北營外防守士卒只剩下一支百人隊。

  而降卒,足有兩千人。

  若是平日,一支全副武裝的百人隊,還能如同放羊一樣看管住這些被收走甲冑兵刃的降卒。

  可現在外面的搏殺聲越來越大,距離北營越來越近,這些降卒哪裡還能坐得住?

  留在這裡看守降卒的。

  是楊瑾從和朔縣帶來的團練百將,名叫韓渡川,本就是永年縣人。

  韓渡川神情緊繃地看著降卒營,眼見一個降卒想趁著眾人在前面鬧事,想從側邊翻過營欄出去,他抬手就是一箭射出。

  三十餘步的距離,這一箭卻射得有些偏了,只射中那降卒大腿處。

  降卒哎呦一聲,跌下營欄抱著大腿慘叫起來。

  吵鬧的降卒營,驟然一靜。

  可隨即又更加吵鬧起來:「殺人了!殺人了!」

  「這群匪寇肯定要在破營之前把我們全殺了,趕緊衝出去啊!」

  韓渡川噌一聲拔出長刀,身後看守的兵卒也齊齊抽刀,齊齊往前逼近。

  寒光閃爍,將最前面的降卒嚇退,可身後的人卻仍在往前推搡。

  被推到最前的人可能會死,後面的人卻可以趁機奪刀反抗。

  韓渡川也知道,若任由事情發展下去,這降卒營肯定要亂,他們這百來人,根本控制不住整個降卒營。

  他立馬抬手招來一名手下,開口道:「將張昭、張大扎兩人押過來!」

  營中降卒還是以張大扎的手下為主,眼下也只有他們兩人能彈壓得住。

  兩人很快被兩名團練押了過來。

  張昭剛要說話,韓渡川的鋼刀卻直接抵住其咽喉:「讓他們老實點。」

  張昭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刀背,往外拉了拉,露出一抹討好的笑:「韓百將,這些兵不聽我的啊,他們只聽張統領的。」

  旁邊的團練,也早已將鋼刀架在了張大扎的脖子上。

  張大扎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開口道:「你們要輸了。現在放下武器打開營門,我可以向都尉為你們請功,從此可在朝廷為官,不用當匪寇了。」

  韓渡川呵呵一笑:「要是朝廷有用,我們也不用當匪。」

  「讓他們退回去,否則你兩個都得死。」

  張昭連連擺手:「韓百將,跟我沒關係啊。」

  韓渡川不答話。

  張昭只能看向張大扎:「張統領,你說句話啊。」

  張大扎昂首:「反正不過一死而已,我早也該死了。」

  韓渡川嗤笑一聲:「那你為什麼早不死?」

  「你要是想死,現在喊一聲,老子成全你!」

  裡面那些降卒果然安靜了,好像都在等著張大扎的一句話。

  只要張大扎此時喊一聲沖,恐怕裡面的降卒頃刻間就要推倒營欄,撲殺過來。

  「哎!」

  張昭聽得只覺額頭冒汗。

  這兩個武將真是半分台階都不給對方留,哪有這樣勸人的!

  可他是真還沒活夠啊!

  只能扯了扯張大扎的衣袖:「張統領,你都說了他們要輸了,又何必平添傷亡?」

  「我們死了也就算了,可這些甲兵手持利刃,頃刻間便能砍殺百餘人,我們將這些兵帶出來,也得將他們活著帶回去啊!」

  張大扎抿了抿嘴,看向降卒營內,終於開口:「所有人暫且退回去,等都尉打進來,再將這些人一併拿了。」

  那些降卒望著明晃晃的利刃,終於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縮回營內。

  韓渡川臉上露出笑意,收刀入鞘:「張統領真是識時務。」

  「來人,搬張案幾過來,我陪著張統領在此坐鎮。」

  張大扎臉色有些陰沉,卻被張昭按著肩頭,終究沒再開口。

  案幾搬來,韓渡川只持刀立在旁側,聽著後方搏殺聲越來越近,索性閉上了眼。

  張大扎神色反而漸漸鬆弛,又說了一遍:「韓渡川,你們敗了,現下投降,我先前說的話仍舊作數。」

  韓渡川冷冷笑道:「你最好盼著我們勝,否則老子先宰了你們兩個。」

  張昭急了:「別!我們是降將,你們大當家都沒說啥,你怎麼能擅自動手?」

  韓渡川手按刀柄,再不言語。

  沉悶無風的曠野上,忽然自西北方漫來一片陰雲。

  帶來了一陣北風,將降卒營的軍旗迎風揚起。

  韓渡川心頭的煩躁頃刻間消去大半,沉聲道:「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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