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朱盯著舉報箱,先問我是不是又要坑人


  陸長安抱著那隻木箱進御書房的時候,心情很複雜。

  複雜到什麼程度呢?

  大概就是一個剛熬完三天夜、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降本增效新方案的社畜,轉頭被老闆叫進辦公室,然後老闆一臉欣慰地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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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這方案以後全公司推廣,你先負責。

  而現在,那個老闆叫朱元璋。

  那個方案,叫舉報箱。

  陸長安站在御書房門口的時候,甚至認真想過一件事——

  要不現在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扔,跪下認錯,承認自己腦子進水,順便請求把自己發配回南城繼續賣躺椅。

  可惜,他也就敢想想。

  因為他很清楚,洪武皇帝這種人,你若真是個廢物,他懶得搭理你;可你一旦被他看出來「有點用」,那這輩子想躺平基本就等於白日做夢。

  常太監替他掀開帘子,低聲說了句:「義公子,請吧。」

  陸長安嘆了口氣,抱著箱子進去。

  御書房裡很安靜。

  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後頭批摺子,一身常服,臉色平平,像是沒什麼情緒。可陸長安現在已經摸出點門道了——老朱這種人,越是臉色平平,越說明心裡多半已經開始算帳了。

  「兒臣見過陛下。」

  朱元璋頭也沒抬。

  「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

  「放下。」

  陸長安把箱子放在殿中,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動靜不算大,卻莫名讓陸長安有種自己把棺材板抬進來的感覺。

  朱元璋這才抬眼,看了那箱子一眼。

  只一眼。

  然後他皺了皺眉。

  「這就是你折騰出來的東西?」

  「回陛下,是。」

  「就這?」

  「……就這。」

  朱元璋靠回椅背,冷笑一聲。

  「朕還以為你又鼓搗出什麼大玩意兒,鬧了半天,就是個木頭匣子。」

  陸長安很想說,老闆你可別小看意見箱和匿名舉報制度,這玩意兒要是用明白了,比十個監工都狠。

  但他嘴上還是老實:「陛下,這不是普通木頭匣子。」

  朱元璋眉毛一挑。

  「不是匣子是什麼?」

  陸長安挺了挺腰,儘量讓自己說得像樣一點。

  「這是……工部自查自糾、內部淨化、提前排雷、減少內耗、提高效率、穩定人心、順便讓兒臣少加班的關鍵器物。」

  御書房裡靜了足足兩息。

  常太監死死低著頭,肩膀都繃緊了。

  朱元璋看著陸長安,眼角慢慢抽了一下。

  「你最後一句,再說一遍?」

  陸長安立刻改口:「兒臣是說,減少內耗。」

  「少給朕裝蒜。」朱元璋冷笑,「你做這東西,歸根到底,不就是怕自己活太多,想讓下面人先自己咬起來?」

  陸長安頓時覺得冤。

  「陛下,兒臣這叫借力打力,不叫讓他們自己咬。」

  「有何區別?」

  「區別可大了。」陸長安認真道,「自己咬,是瞎咬,亂咬,誰看誰都像仇人。可有了這箱子,他們就知道,要咬也得咬有證據的,要咬也得有鼻子有眼,不然反手就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朱元璋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陸長安硬著頭皮繼續往下掰扯:

  「工部那地方,陛下也見過,天天亂成一鍋粥。木料誰領的,誰用的,誰偷懶,誰摸魚,誰順手從廢料里薅根好的出去,光靠兒臣一個人盯,兒臣就是長十雙眼睛也不夠使。」

  「可若讓他們自己盯自己,就不一樣了。」

  「人這東西,最見不得什麼?」

  朱元璋淡淡道:「你說。」

  「見不得別人占便宜。」陸長安答得飛快,「尤其是自己苦哈哈幹活,旁邊那人偷奸耍滑還拿得比你多,那心裡立馬就不平了。」

  「以前不平怎麼辦?忍著。頂多背後罵兩句,再不然晚上回家踹兩腳門檻。」

  「可現在不一樣了,有箱子了。」

  「誰心裡不平,誰就寫。」

  「寫得對,我查。寫得不對,我也記著。時間一久,下面人自己就會開始掂量,哪些事還能糊弄,哪些事不能再糊弄。」

  朱元璋聽到這兒,眼神明顯變了變。

  他聽明白了。

  這東西最狠的地方,不在查出來什麼,而在於它一擺上去,就讓人心先繃起來。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道:

  「若有人借這個箱子胡亂攀咬,故意害人呢?」

  陸長安早有準備。

  「第一次,不急著信,也不急著罰。」

  「第二次,看內容,若還是空口白牙,就先記下筆跡和說法。」

  「第三次,若還亂咬,那就不是舉報,是借公器報私仇了。」

  「這種人,得狠狠干一下。」

  朱元璋眯起眼:「狠狠干一下?」

  陸長安咳了一聲。

  「兒臣的意思是,嚴懲。」

  朱元璋被他氣笑了。

  「你這張嘴,遲早給自己惹出大禍。」

  陸長安心想,您現在才意識到這事,也有點晚了。

  他站在原地不敢接話,朱元璋則起身走了下來,負著手,繞著那隻舉報箱走了一圈。

  「名字可寫,可不寫?」

  「是。」

  「寫了,你查。」

  「是。」

  「不寫,你也查?」

  「若寫得真,當然查。」

  朱元璋抬腳踢了踢箱角。

  「這鎖又是做什麼的?」

  「防人偷看。」陸長安立刻答道,「若誰都能隨手翻,那這箱子就不叫舉報箱,叫閒人解悶箱。」

  朱元璋點點頭。

  「誰來開?」

  「最好是固定的人。」陸長安道,「不然今天這個開,明天那個摸,條子還沒看呢,風就先傳遍半個衙門了。」

  「你想誰來開?」

  陸長安眨了眨眼。

  「兒臣原本想讓沈寬來。可現在兒臣覺得——」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看了朱元璋一眼。

  「最好還是陛下欽定。」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倒會踢球。」

  「陛下明鑑,兒臣這是把規矩立死。」陸長安一臉誠懇,「規矩一定下去,後頭誰想亂摸亂壓條子,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膽子。」

  朱元璋盯著他半晌,忽然罵了一句:

  「混帳東西。」

  可罵歸罵,他眼底那點壓不住的興趣,陸長安還是看見了。

  他知道。

  老朱這是上心了。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忽然抬手指了指那箱子。

  「常遇春若還活著,看見你這玩意兒,大概會說你不務正業。」

  陸長安心裡一跳。

  這話一聽就是隨口說的,可從朱元璋嘴裡隨口帶出這些舊人名,往往都不只是閒聊。

  他斟酌著回道:「可若常將軍真看見了,沒準也會覺得……這東西能省不少麻煩。」

  朱元璋哼了一聲。

  「省誰的麻煩?你的麻煩?」

  「主要是兒臣的。」陸長安坦然承認,「順便也省省工部的。」

  「你倒誠實。」

  「兒臣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

  「你最大的優點是不要臉。」朱元璋毫不客氣。

  陸長安低頭認了。

  這種時候,嘴硬只會死得更快。

  誰知朱元璋又問:

  「若這箱子真擺下去,你覺得最先怕的是誰?」

  陸長安想都沒想。

  「不是貪得最狠的。」

  「哦?」

  「是手腳最髒、心又最虛、還總覺得別人也跟他一樣髒的那批人。」陸長安說著,自己都笑了,「這種人最有意思。箱子還沒擺穩,他自己先心慌,晚上覺都睡不踏實,第二天上衙第一件事就是盯著四周看,猜誰投了自己。」

  「有時候根本不用真查,光這份折騰,就夠他先露餡了。」

  朱元璋聽完,居然難得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但是真笑了。

  「你這套歪理,倒有幾分意思。」

  「兒臣這不是歪理,是經驗。」陸長安嘆了口氣,「上……以前見得多了。」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微微沉了一沉。

  陸長安心裡立刻咯噔一下。

  完了。

  說順嘴了。

  他正想著該怎麼往回補,外頭忽然有人通傳:

  「陛下,工部沈寬求見。」

  這聲通傳,簡直像救命仙音。

  陸長安暗暗鬆了口氣。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追問,只淡淡道:「宣。」

  沈寬進來的時候,額頭都帶著汗,明顯是一路急趕來的。

  他先跪下行禮,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看了陸長安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複雜裡帶著一點震驚,一點尷尬,還有一點說不出來的……服氣。

  陸長安心裡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

  朱元璋直接問:「工部那邊怎麼了?」

  沈寬深吸一口氣。

  「回陛下,舉報箱……剛擺下去不到兩個時辰,就有人投了第一張條子。」

  御書房裡一靜。

  陸長安人都木了。

  兩個時辰?

  這工部的人是有多憋得慌啊。

  朱元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問:「寫的什麼?」

  沈寬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道:

  「條子上寫,軍器雜作房有人長期虛報木料,以壞料、廢料之名調包好木,暗中吃空。並且……牽扯的,還是工部自己人。」

  說到最後一句時,沈寬聲音都低了幾分。

  畢竟這太丟臉了。

  舉報箱頭一天見效,第一刀砍的居然就是工部自己。

  陸長安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句話:

  這幫人可真爭氣。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狠狠干到了自己窩裡。

  朱元璋卻像是並不意外,甚至還有點冷笑。

  「自己人?」

  「是。」

  「誰?」

  「條子裡點了軍器雜作房一個叫孫二的小吏,還隱隱指向……馮啟馮主事那邊。」

  這話一出,御書房裡的氣氛立刻不一樣了。

  陸長安心裡卻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他太知道這種地方的毛病了。

  真正的小偷小摸,往往成不了氣候。

  能長期吃空、調包、拿好木當壞料混出去,背後必然有人罩著。

  小吏只敢伸手,不敢開路。

  開路的,多半另有其人。

  朱元璋看向陸長安,似笑非笑。

  「你聽見了?」

  「聽見了。」

  「這就是你那箱子干出來的第一件好事。」

  陸長安嘴角抽了抽。

  他想說這不叫好事,這叫天雷滾滾。

  可面對老朱那眼神,他只能老老實實站著。

  朱元璋又繞著那箱子走了一圈,忽然罵了一句:

  「朕就知道。」

  「你小子一旦動腦子,准沒什麼太平事。」

  陸長安立刻叫屈。

  「陛下,這回真不怪兒臣。兒臣只是做了個箱子,是他們自己非要往裡塞東西。」

  「放屁。」朱元璋冷笑,「你若不是早算準了人心裡那些彎彎繞繞,會費這個勁?」

  陸長安不敢吱聲了。

  因為還真被他說中了。

  舉報箱這玩意兒,本質上就是利用人性那點看不慣、忍不了、又想匿名出手的小心思。

  只是他沒想到,效果會來得這麼快。

  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準備好。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去工部。」

  陸長安一愣:「兒臣?」

  「不是你,難道是朕?」朱元璋臉一沉,「箱子你做的,規矩你定的,第一張條子怎麼查,你去給朕盯著。」

  「查實了,順著刨。」

  「查不實——」

  朱元璋頓了頓,語氣陡然一冷。

  「朕就先拿你這始作俑者問罪。」

  陸長安差點當場裂開。

  好傢夥。

  成了算他該做的,敗了算他背鍋的。

  這也太洪武了。

  可他還能怎麼辦?

  只能硬著頭皮跪下應:「兒臣遵旨。」

  他剛起身,朱元璋又補了一句:

  「還有。」

  陸長安心裡又是一沉。

  「若工部這第一張條子真查出東西——」

  「戶部,也擺一個。」

  這回別說陸長安,連沈寬都忍不住抬了抬頭。

  陸長安徹底服了。

  他原本只是想給自己減點活,結果老朱現在已經開始拿這玩意兒當撬棍,準備去撬整個六部了。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居然還覺得有點有趣。

  「怎麼,怕了?」

  陸長安老老實實點頭。

  「怕。」

  「現在知道怕了?」

  「兒臣一直都怕。」

  「晚了。」朱元璋哼了一聲,「你這棍子既然已經捅進馬蜂窩,就別想著只捅一個。要捅,就給朕捅透了。」

  陸長安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忽然覺得,自己上輩子那老闆就夠狠了。

  沒想到換了個朝代,來了個更狠的。

  至少上輩子老闆讓他推廣新制度的時候,不會順手把整個六部都搭進去。

  而朱元璋,會。

  而且會得理直氣壯。

  退出御書房時,夜風撲面而來。

  沈寬跟在他身邊,小聲道:「義公子,這回工部怕是真要出事了。」

  陸長安抱著胳膊,長長嘆了口氣。

  「我知道。」

  「屬下是說……第一張條子就點自己人,這後頭怕要炸。」

  陸長安抬頭看了看天,半天才憋出一句:

  「沈大人,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我這腦子為什麼總比嘴慢半拍。」

  沈寬愣了一下。

  「義公子這話何意?」

  「意思就是——」陸長安苦著臉,「我本來只是想少干點活。」

  「結果現在,老朱怕是要拿這隻破箱子,把整個大明官場都架起來烤了。」

  沈寬聽得嘴角一抽。

  可還沒等他說話,前頭已經有人來報——

  工部那邊,馮啟正在拼命攔著查庫。

  陸長安腳步一頓,神情一下子變了。

  馮啟越攔,說明這條子越真。

  他心裡頓時只剩一個念頭:

  壞了。

  這舉報箱第一口,怕是要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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