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宮裡也有老油條!


  陸長安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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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確點說,是他人站著,魂飄著,眼睛是睜開的,腦子卻已經開始自動回憶上輩子連續加班三十多個小時之後那種「我還活著嗎」的奇妙狀態。

  偏偏他還不能倒。

  因為天剛蒙蒙亮,常太監就來傳話了。

  「義公子,娘娘那邊請您過去。」

  陸長安坐在東宮偏殿的小杌子上,手裡還捏著昨夜給朱標臨時寫的那份「養身規矩」,臉木得像塊凍豆腐。

  「常公公,說句不該說的。」

  「義公子請講。」

  「我現在腦子裡嗡嗡響,嘴也容易不受管。」陸長安嘆氣,「等會兒見了皇后娘娘,我若一時說禿嚕了,能不能算我通宵後的工傷?」

  常太監聽得眼角一抽。

  「義公子,您這張嘴,到了娘娘跟前,還是收著點好。」

  陸長安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上頭寫得明明白白。

  早起不可空腹理事。

  午後需起身走動。

  晚間摺子不宜過多。

  藥膳宜清不宜雜。

  心火重時先緩一緩再議事。

  給朱標寫的時候,他還挺順手。

  現在一想到這玩意兒待會兒可能不僅馬皇后看,搞不好朱元璋也要拿回去細琢磨,他就覺得荒唐得很。

  他一個上輩子累死在工位上的流程社畜。

  這輩子穿成大明底層流民。

  先賣躺椅,再蹲詔獄,轉眼開始給東宮和皇帝寫養生手冊。

  這人生路數,連喝醉了的月老都不敢這麼牽。

  常太監看他還在發呆,低聲提醒:

  「義公子,別讓娘娘久等。」

  陸長安認命站起來。

  「走吧。」

  「今天這劫,算是躲不過去了。」

  坤寧宮比東宮更靜。

  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靜,而是收得住、壓得下的靜。

  宮人走路沒聲,回話不亂,連廊下的風吹過來,都像比別處規矩一點。

  陸長安剛進院門,心裡就先升起一個很現實的念頭:

  這裡不好糊弄。

  朱元璋是那種正面狠狠乾的人。

  朱標是那種溫和但看得懂的人。

  可馬皇后——

  陸長安沒真正打過交道,卻已經從朱元璋和朱標身上看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家裡,最穩的人,未必嗓門最大。

  也未必是最會發火的。

  有時候越安靜的那個,反而越不能亂來。

  常太監領著他進殿時,馬皇后正坐在窗邊,看一卷舊帳冊。

  不是綾羅堆滿,不是珠翠耀眼。

  她穿得很素,頭上也沒太多東西,整個人看著甚至稱得上清淡。可就是這麼一坐,殿裡那股子「誰都別亂來」的勁兒,就已經壓住了。

  陸長安老老實實行禮。

  「兒臣見過娘娘。」

  馬皇后放下冊子,抬眼看了他一會兒。

  「起來吧。」

  「謝娘娘。」

  陸長安剛起身,就聽見馬皇后淡淡問了一句:

  「聽說你一夜沒睡?」

  「回娘娘,是。」

  「還給太子寫了張規矩?」

  「……是。」

  「拿來我看看。」

  陸長安心裡發虛,還是乖乖把那張「養身規矩」雙手遞了過去。

  馬皇后接過去,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她看得越慢,陸長安越緊張。

  不是怕她看不懂。

  是怕她看懂得太明白。

  畢竟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一套「別把自己往死里用」的法子。放在現代很正常,放在洪武朝、放在儲君身上、放在這種講究「勤政」「盡責」的地方——多少有點像在教人合理偷懶。

  半晌,馬皇后終於看完了。

  她沒立刻評價,只抬眼看向陸長安,問:

  「這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陸長安想了想,決定老實一點。

  「算是。」

  「什麼叫算是?」

  「就是……吃過虧。」陸長安咳了一聲,「吃虧吃多了,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扛。」

  馬皇后看著他,眼裡看不出情緒。

  「你倒看得明白。」

  陸長安低頭,不敢接。

  馬皇后把那張紙輕輕放到手邊,忽然又問:

  「你勸太子少看摺子、少熬夜、少把事都攬在自己身上。那你怎麼不先勸勸自己?」

  陸長安一愣。

  這話問得太突然,他差點沒反應過來。

  「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一夜不睡,跑東宮、跑會同館、跑藥房、翻舊單、查死人,忙到現在,臉色比太子也沒好看多少。」

  馬皇后語氣不重,卻一點都不繞。

  「你倒挺會替別人操心。」

  陸長安被這句話說得有點啞。

  因為還真是。

  他這些天上躥下跳,嘴裡天天勸朱標「別熬」,結果自己倒先把自己折騰成了鬼樣子。

  他想了想,只能幹笑。

  「兒臣命硬。」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命硬。」

  「你是嘴硬。」

  旁邊立著的女官忍不住低了低頭,像是在壓笑。

  陸長安這回真有點尷尬了。

  好吧。

  這位娘娘眼是真毒。

  一眼就看穿本質。

  馬皇后沒繼續在這上頭磨他,轉而問:

  「昨夜東宮的事,我都聽說了。你說說看,現在查到了哪一步。」

  陸長安精神一提,立刻把春和庫、舊簽房、周公公、福順、三個月前舊單、今夜少藥和清湯沖方的事,儘量簡明地說了一遍。

  馬皇后從頭聽到尾,沒打斷。

  等他說完,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東宮這條線,最麻煩的是什麼?」

  陸長安本來想說「人多、手雜、鍋會飛」,可看了眼馬皇后,還是把嘴邊那句收住了。

  他認真想了想,低聲道:

  「不是髒手。」

  「是老油條。」

  馬皇后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哦?」

  「東宮裡真敢直接下手的人,其實不多。可最麻煩的,從來不是這種人。」陸長安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牙疼,「最麻煩的是那種心裡知道有鬼,嘴上卻永遠在說『別鬧大』『照舊例』『先壓一壓』的人。」

  「他們未必親手動藥、動湯、改單子。」

  「可他們會裝看不見,會替髒事找個體面由頭,會把該爆的東西先捂下去,想著捂一捂就過去了。」

  「結果就是——」

  陸長安抬頭,語氣很平。

  「第一次有人敢伸手,是因為有人替他裝沒看見。」

  「第二次有人還敢伸手,是因為第一次真讓他混過去了。」

  「到第三次,就成習慣了。」

  殿裡一下安靜了。

  馬皇后看著他,許久沒說話。

  陸長安也不敢再多說。

  他自己知道,這話說得有點重。

  因為說白了,這已經不是在罵某一個人。

  是在罵宮裡很多年留下來的那股子風氣。

  壞事最怕什麼?

  最怕不是有人壞。

  是有人明知道壞,還覺得「算了,別驚動太大,先捂一捂」。

  這樣捂下去,壞就不再是偶爾。

  會變成規矩。

  半晌,馬皇后輕輕點了點頭。

  「你這話,說得對。」

  陸長安心裡一松。

  成了。

  至少沒說錯。

  可緊接著,馬皇后便又淡淡補了一句:

  「但這話,你在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出了這道門,少掛在嘴邊。」

  陸長安一愣。

  「為何?」

  馬皇后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很實。

  「因為宮裡最不缺的,就是你說的這種老油條。」

  「他們未必比你聰明,未必比你會查,也未必比你更懂得輕重。」

  「可他們活得久。」

  「為什麼?」

  馬皇后頓了頓,目光落在殿外的廊檐上。

  「因為他們知道,什麼話該說一半,什麼事該退一步,什麼鍋該慢慢往別人身上推。」

  「你這張嘴太直。」

  「直的人,有時候查得最快,也死得最快。」

  陸長安心裡微微一凜。

  這話,算是提醒。

  也是敲打。

  馬皇后不是不讓他查。

  是讓他別把自己查進坑裡。

  想到這裡,他老老實實低頭:

  「兒臣記住了。」

  馬皇后又看了他兩眼,忽然問:

  「你想不想繼續查?」

  陸長安下意識就想說「不想」。

  可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咽回去了。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不想,沒用。

  朱元璋不會放他。

  朱標那邊也已經離不開他。

  這宮裡這張網又已經咬到東宮頭上了,他現在想抽身,跟把半個身子埋進泥里還喊「我鞋沒髒」差不多。

  於是他想了想,只能用最實在的話答:

  「回娘娘,兒臣不想查。」

  旁邊幾個宮人都愣了一下。

  馬皇后卻沒生氣,反倒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

  「可你還是會查。」

  「……是。」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查,後頭更麻煩。」陸長安一臉認真,「兒臣最怕麻煩。能早點狠狠乾淨,就別拖到以後。」

  馬皇后終於笑了笑。

  「你倒是實誠。」

  陸長安沒吭聲。

  實誠個鬼。

  他只是發現,在這位娘娘面前,繞來繞去沒什麼意思。

  不如說人話。

  馬皇后收了笑意,聲音也更平穩了些。

  「既然要查,那就繼續查。」

  「東宮那邊,有人拿我的名頭、拿宮中舊例、拿多年規矩壓你,你不必退。」

  陸長安心裡一動。

  這是表態了。

  「但有兩件事,你要記住。」

  「請娘娘示下。」

  「第一,別把所有人都當敵人。」馬皇后緩緩道,「宮裡髒手多,裝瞎的也多,可並不是人人都想要太子的命。你若查著查著,把能用的人也都逼到對面去,後頭只會更難。」

  「第二——」

  她看著陸長安,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一點。

  「別只盯著藥。」

  陸長安瞳孔微微一縮。

  「娘娘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馬皇后垂眼端起茶盞,語氣又淡了下去,「只是提醒你,入口之物能動,身邊的人、輪值的手、傳話的嘴、甚至用來遮掩的舊規矩,也都能動。」

  「有些時候,害人的,不一定是那碗藥。」

  「也可能是——」

  「讓那碗藥順順噹噹送到人面前的每一道門。」

  陸長安後背一點點發涼。

  這話,太重了。

  可也太准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把東宮這條線看得夠明白了。

  現在聽馬皇后這麼一說,才忽然意識到——

  他還是看窄了。

  從來都不是單純藥房、膳房、內坊的問題。

  真正要命的,是這整座宮裡那套「熟面孔能過、舊規矩能壓、出事了先往下捂」的老習慣。

  這才是最難翻的帳。

  想到這裡,陸長安不由地吸了口氣。

  「兒臣明白了。」

  馬皇后點點頭,像是這才算滿意,轉而示意旁邊的女官。

  「給他拿碗熱湯。」

  陸長安一愣。

  「娘娘,不必……」

  「你昨夜折騰到現在,若連口熱的都不讓你喝,倒顯得我這個當長輩的,只會使喚人了。」

  陸長安一下就安靜了。

  這話說得太輕了,輕得像順口一提。

  可他心裡卻莫名一熱。

  從穿來到現在,他不是被朱元璋罵,就是被蔣瓛盯,再不然就是被滿朝當怪物看。真正這種帶著點長輩意味的照拂,反倒很少。

  他接過熱湯,低頭喝了一口,暖氣一路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點。

  馬皇后看著他,忽然又道:

  「你這養身規矩,回頭另抄一份。」

  陸長安下意識問:

  「給太子?」

  馬皇后語氣平平。

  「再抄一份,給陛下。」

  陸長安差點嗆著。

  好傢夥。

  昨晚朱元璋自己要,今天馬皇后也開口了。

  這事居然還真成了。

  他擦了擦嘴角,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娘娘,陛下會照著做嗎?」

  馬皇后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他做不做,是他的事。」

  「你寫不寫,是你的事。」

  陸長安:「……」

  懂了。

  這話翻過來就是——

  你最好寫。

  出了坤寧宮的時候,陸長安整個人還有點發飄。

  不是嚇的。

  是累的。

  外加一點說不清的……被看穿了之後反而鬆口氣的那種怪。

  他原本以為馬皇后叫他來,是敲打、是試探、是看他到底是不是在借東宮查案往上冒。

  可結果呢?

  人家一眼看出來他不想爭,只想少挨點麻煩,順手還給了他一句:

  繼續查。

  但別把自己查死了。

  這話,分量太重。

  他正想著,常太監忽然在旁邊低聲提醒:

  「義公子,回東宮前,奴婢勸您先想一想。」

  「想什麼?」

  「想好待會兒怎麼應付那些人。」

  陸長安一愣。

  「哪些人?」

  常太監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宮裡的人,消息傳得比風還快。您昨夜跟著陛下狠狠干翻了東宮藥膳線,今早又從娘娘這裡出來,您覺得……外頭那些眼睛會怎麼想?」

  陸長安臉色頓時木了。

  行。

  他懂了。

  現在在別人眼裡,他這已經不是普通查案了。

  這是東宮、皇帝、皇后,三頭都沾上了。

  難怪馬皇后剛才會專門提醒他「別把所有人都逼到對面去」。

  因為現在的他,在宮裡某些人眼裡,怕是已經跟「瘟神」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

  等他回到東宮時,風向已經變了。

  不是明著罵。

  也不是明著擋。

  而是一種陸長安上輩子極其熟悉、這輩子又狠狠厭煩的東西——

  陰陽怪氣加消極配合。

  他先去找昨夜春和庫那邊補過來的舊名冊。

  內坊的人恭恭敬敬把他迎進去,嘴裡一個比一個客氣。

  「義公子來了。」

  「冊子已經在找了。」

  「只是舊檔多,怕要費點工夫。」

  陸長安點點頭,忍著。

  半個時辰後,他問冊子呢。

  答:「還在理。」

  又過半個時辰,他問舊簽房和東宮近三月對接的小單據呢。

  答:「舊人交接亂,怕有缺漏。」

  再問輪值名單有沒有按他說的重抄一份。

  答:「已經在謄,只是筆吏不夠。」

  每一句都沒頂他。

  每一句都像很配合。

  可每一句翻過來,都是一個字——

  拖。

  陸長安站在內坊前廳,聽著那位負責回話的老掌事一口一個「義公子明鑑」「下頭人手不濟」「宮裡舊檔本就難理」,只覺得太陽穴都在跳。

  這感覺太他娘熟了。

  上輩子項目開會時,最煩的也是這種人。

  你讓他交東西,他不說不給。

  他說「快了」「在做」「還差一點」「明天一定」。

  結果你一回頭,三天沒了。

  這不叫配合。

  這叫宮裡版已讀不回。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低聲罵了一句:

  「真是活見鬼……」

  旁邊那老掌事還裝聽不見,依舊笑得一臉周到。

  「義公子可是覺得哪裡不妥?若有吩咐,奴婢們一定盡力。」

  「盡力?」陸長安抬頭看著他,笑了,「你們不是在盡力。」

  「你們是在儘量別讓我太快查明白。」

  那老掌事臉上笑意一僵,隨即又強撐起來。

  「義公子這話,奴婢可不敢當……」

  「你不敢當的事多了。」陸長安懶得再跟他繞,「我昨夜要的是舊名冊、舊簽房對接簿、近三月內坊轉手小單、熟手輪值表。現在一個時辰過去了,你給我的,只有一堆『還在找』。」

  「怎麼,內坊這麼大,平時做事也都靠嘴找?」

  那老掌事臉皮抽了抽,卻還是低頭賠笑。

  「義公子息怒,奴婢們是真的……」

  「別跟我來這套。」陸長安這回是真煩了,語氣一下冷下來,「我現在沒空聽你們唱苦。要麼一炷香之內把我要的東西擺到我案上,要麼我現在就去請殿下,順便再請蔣瓛來幫你們找。」

  最後一句一出來,那老掌事臉色終於變了。

  請朱標還好。

  可若真把蔣瓛請來,那就不是找冊子了。

  那是拆房子。

  他不敢再拖,連連應聲,帶著人慌忙去搬。

  陸長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忽然覺得一陣熟悉的疲憊感從骨頭縫裡爬上來。

  他這輩子最討厭的,真的不是刀。

  是這種明明知道你在查事,卻人人都跟你演戲,演得還一副「我很聽話」的樣子。

  這時,朱標從後廊走了過來。

  他顯然把前頭那一幕都看在了眼裡,眼中帶著點無奈。

  「被氣著了?」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長長嘆了口氣。

  「殿下,說句實話。」

  「你說。」

  「兒臣現在寧可去詔獄翻死人卷宗,也不想在這兒聽他們一個個給我回『還在找』。」

  朱標聽得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倒真敢說。」

  「因為這群人比真兇還煩。」陸長安一臉認真,「真兇至少乾脆,想下手就下手。這些老油條不一樣,他們不正面攔你,只拖你、繞你、耗你,最後把你活活耗煩了,他們就贏了。」

  朱標臉上的笑意微斂,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宮裡很多事,壞就壞在這一個『拖』字上。」

  陸長安聽出他話裡有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朱標卻沒往下說,只溫聲道:

  「母后那邊,沒難為你吧?」

  「沒有。」陸長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娘娘比陛下更嚇人。」

  朱標一怔,隨即笑了。

  「為什麼?」

  「因為陛下是狠狠干在明面上,娘娘是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朱標徹底被逗笑了。

  「你這評價,若讓母后聽見——」

  「那兒臣就說殿下教我的。」

  「……」

  朱標無奈搖頭。

  就在這時,內坊那邊終於把冊子一股腦抱來了。

  厚厚一摞,堆得跟小牆似的。

  老掌事滿頭是汗,臉上還掛著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義公子要的,都在這兒了。」

  陸長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沒再當場發作。

  他知道,這種人現在罵也白罵。

  你得狠狠干拿冊子說話。

  他直接翻。

  先翻舊簽房對接簿。

  又翻近三月熟手輪值。

  越翻,眉頭越皺。

  因為他發現一個很怪的事——

  東宮這邊近三個月,凡是涉及「藥膳、補湯、安神湯、清心湯、養氣膳」之類的名目,驗收和轉手的人,表面上輪著變,實際上總有幾張熟臉來回套。

  換句話說——

  他們在用「看起來常輪值」的方式,維持一條實則固定的暗線。

  太會玩了。

  表面上人天天換。

  實際上永遠是那幾個人在核心位置互相兜。

  陸長安心裡正罵著,手指忽然停在了一頁很薄的舊簽小單上。

  那單子夾在一堆普通留底里,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

  可偏偏上頭有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字眼——

  「坤寧舊人」

  陸長安的心,猛地一沉。

  坤寧?

  皇后宮裡?

  他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

  馬皇后若真沾了這線,那昨夜今晨那些話,全白說了。

  可越是不可能的東西,越要命。

  因為它一旦出現在舊單上,不管是真是假,都會變成一把能捅死人的刀。

  朱標也看見了,臉色一下收緊。

  「這是什麼意思?」

  陸長安沒立刻答,只把那張小單抽出來細看。

  單子極短,像是臨時補簽用的。

  上頭只寫了一行:

  「清補一份,照舊。坤寧舊人知。」

  沒有名字。

  沒有具體物料。

  沒有落款。

  可就是這種最模糊的寫法,最髒。

  因為它足夠讓人浮想聯翩,又不足夠一錘定音。

  陸長安只覺得太陽穴狠狠一跳。

  好。

  真是越來越會玩了。

  東宮藥膳線還沒徹底翻明白,現在舊單里居然又冒出一句「坤寧舊人知」。

  這若真讓外頭那些有心人知道,還查個屁的藥供。

  直接就能把矛頭往馬皇后身上帶。

  朱標顯然也意識到了,聲音一下沉了:

  「把這張單子收好,別讓別人看見。」

  「已經看見了。」

  陸長安苦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

  朱標順著看過去,正看見那老掌事臉色發白,眼神卻躲得飛快。

  兩人心裡同時一沉。

  晚了。

  這東西不是他們剛抽出來,旁邊已經有人瞄見了。

  也就是說——

  這條風,可能已經開始漏了。

  果然,傍晚還沒到,東宮裡就有話開始悄悄傳。

  傳得不大聲。

  也不敢明說。

  可那意思已經很夠用了。

  有人說義公子查東宮查瘋了,連皇后宮裡都想翻。

  有人說東宮近來接連出事,未必就是下頭人膽大,說不準牽得更高。

  還有人說,陸長安這是仗著陛下和太子信他,藉機狠狠干清舊人、換自己手。

  這些話沒一句真敢擺到明面上。

  可每一句都夠噁心。

  陸長安坐在東宮廊下,聽總管把風聲一條條報上來時,整個人都氣笑了。

  「我換自己手?」

  「我在宮裡有人嗎?」

  總管低著頭,不敢接。

  陸長安越想越氣。

  他上輩子最煩的就是這種。

  正事沒幹多少,背後的話倒一個比一個會編。

  最關鍵的是——

  這鍋扣得還挺准。

  因為現在在別人眼裡,他確實像個借案子狠狠干往宮裡伸手的。

  可問題是,他自己知道啊。

  他哪有那個閒心!

  他現在最想做的,是回去睡三天。

  誰有病才願意在這種地方培植自己人?

  想到這裡,他低頭罵了一句:

  「真是一群閒出屁來的……」

  旁邊小太監差點沒繃住表情。

  陸長安罵完,心裡卻一點都沒輕鬆。

  因為他知道,這股風一起,事情就更複雜了。

  春和庫的線還沒實錘。

  東宮的藥膳案還沒落定。

  現在又把「坤寧舊人」四個字攪進來了。

  這是有人故意往渾水裡再潑一瓢泥。

  讓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線,哪些是故意放出來咬人的假鉤子。

  陸長安正在廊下出神,忽然聽見後頭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朱標。

  朱標走到他旁邊,聲音很輕。

  「你後悔了嗎?」

  陸長安一愣。

  「後悔什麼?」

  「後悔卷進來。」朱標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本來你只是想活得輕鬆一點。」

  陸長安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

  「殿下,說不後悔,那是假的。」

  「可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而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寫著「坤寧舊人知」的小單,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現在最讓我煩的,已經不是我能不能輕鬆。」

  「是有人把髒手伸到殿下這邊,還敢順手往娘娘身上潑一層灰。」

  「這事,兒臣是真有點忍不了了。」

  朱標看著他,沒說話。

  只是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情緒,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他忽然發現,陸長安這人最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嘴上永遠說自己怕麻煩、想躺平、嫌活多。

  可真到了這種時候,他比誰都不能忍。

  不是為了權。

  不是為了功。

  甚至不完全是為了自己。

  而是他那股很奇怪、又很直的勁兒——

  他看不得髒東西理直氣壯地活著。

  這時,東宮總管忽然從外頭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聲音都帶著顫:

  「殿下!義公子!」

  「膳房……膳房那邊又出事了!」

  陸長安霍然起身。

  「又怎麼了?」

  總管喘著氣,額頭全是汗。

  「方才清灶時,後灶角落裡……又多出一盞不該有的補湯!」

  一瞬間,陸長安只覺得頭皮發麻。

  又一盞?

  昨天是清湯。

  今天是補湯。

  對方這是打算狠狠干盯著東宮灶台打嗎?

  可總管下一句,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那湯盞底下,還壓著一張小簽。」

  「寫著——」

  總管咽了口唾沫,聲音都發虛了。

  「『娘娘賞。』」

  東宮廊下,風聲驟停。

  陸長安捏著手裡那張「坤寧舊人知」的舊單,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前腳才翻出坤寧舊人。

  後腳膳房又冒出一盞寫著「娘娘賞」的補湯。

  這已經不是巧。

  這是有人狠狠干把刀,往馬皇后名下送了。

  而更要命的是——

  這把刀,偏偏是在東宮的灶台上冒出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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