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別再拿舊情來試我
正院比往日安靜得早。
沈昭寧扶著青杏進門時,腳下明顯頓了一下。
值夜的婆子抬頭看見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青杏背後那片血跡,臉色立刻變了,忙迎上來搭了把手。
「小姐——」
她話才出口,目光又落到沈昭寧腰側那片深色,聲音一下低了下去,連動作都放輕了幾分。
青杏才一挨榻沿,肩背便猛地繃緊,喉間溢出一聲壓不住的悶哼。她額角全是冷汗,唇色白得嚇人,卻還強撐著擠出一句:
「小姐……奴婢沒事……」
沈昭寧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卻還穩著。
「去請府醫。」
那婆子站在原地,沒動。
沈昭寧抬眼看過去。
婆子嘴唇動了動,好半晌,才低聲道:「回小姐,前頭已經發了話。祠堂受過罰的人,沒有大人點頭,府醫不敢來,藥房也不敢抓藥。」
話音落下,屋裡一下靜了。
青杏忽然低低喘了一聲,整個人蜷了蜷。她背上的傷才剛壓住血,這會兒額上卻又浮起一層細汗,連呼出來的氣都發燙。
那婆子看得心裡發緊,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小姐,青杏姑娘若再這麼燒下去,只怕真要出事了……」
沈昭寧站在榻邊,沒有說話。
她還握著青杏的手。那隻手燙得驚人,指尖卻在輕輕發抖。
母親走後,這院裡的人心一日比一日冷。也只有青杏,始終跟在她身後。
如今人躺在這裡,燒得神志都快不清了,竟連一副藥都求不來。
沈昭寧垂下眼,把青杏的手放回被裡,又替她將被角掖好。
「照看好她。」
那婆子忙應了一聲。
外頭夜色已經深了,風從廊下穿過來,冷得厲害。
沈昭寧一路走得很快,裙角掃過地面,帶起一陣細碎風聲。才過一道迴廊,腰側那片傷便一陣陣發緊,疼得她腳下發虛。
她扶了一下廊柱,隨即又繼續往前走。
書房那頭還亮著燈。
隔著沉沉夜色,那一點燈火安安穩穩的,像今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昭寧走到門前,手在袖中攥了攥,抬手叩門。
門內靜了片刻,傳出一道淡淡的聲音。
「進。」
她推門進去,夜風跟著捲入,燈焰輕輕一晃。
方承硯坐在案後,官服還未換,案上帳冊攤著。他聽見動靜,先把筆擱回硯旁,又伸手將紙角壓齊,這才抬眼看過來。
目光落到她身上時,他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她還穿著白日那身衣裳,袖口沾著血和藥粉,腰側那片深色被冷汗浸得更沉,臉色也白得厲害。
可那一眼也不過一瞬。
他很快便淡聲開口:「你又來做什麼?」
沈昭寧喉間發緊。
她沒有繞彎子,只望著他,語速很快:「青杏傷得很重,背上見了血,如今又燒得厲害,連翻身都不敢。你若不讓府醫過去,至少把藥給我。」
方承硯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她腰側,停了停,又抬起來看她。
沈昭寧站在那裡,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些。
下一刻,卻只聽見他道:
「你今日還嫌鬧得不夠?」
沈昭寧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不是來鬧的。」她聲音有些發啞,「我只是來求一副藥。」
「藥給了,規矩就破了。」
沈昭寧一時竟沒說出話。
到了這個時候,他說的還是規矩。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才低聲問:「朝夕相處三年,如今我來求一副藥,你也不肯麼?」
方承硯抬眼,語氣平平:「沈昭寧,你到現在還分不清輕重。」
「青杏不過一個丫鬟。今日為她開了這個口子,明日旁人便都能仗著舊情來求。規矩一旦鬆了,就收不住。」
不過一個丫鬟。
沈昭寧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耳邊有一瞬的空。
從前在侯府,他讀書到深夜,添茶添炭的是青杏;冬日裡炭火不夠,也是青杏守著小爐,一點點替他撥旺。
那時青杏還笑過,說方公子這樣的人,最知道什麼叫記人恩情。
可如今,他坐在這盞燈下,只一句「不過一個丫鬟」,就把那些年說得什麼都不剩。
沈昭寧咬了咬牙,聲音更低了些。
「她今日是替我挨的罰。如今燒成這樣,難道連一副藥都不值?」
方承硯看著她,神色冷淡,沒有半點鬆口的意思。
「我從前縱著你,才叫你如今還這樣拎不清。」
縱著她。
沈昭寧怔了怔,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原來她這些年小心珍重、連碰一下都捨不得碰碎的那些舊事,在他口中,不過一句縱著。
她喉間像堵住了,隔了一會兒,才慢慢問出來:
「所以今夜,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給,是嗎?」
方承硯答得很快。
「是。」
那一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一下把她最後那點指望壓得一點不剩。
沈昭寧站著沒動。
有那麼一瞬,她連腰側那陣陣發緊的痛都覺不出,只覺得胸口空得厲害,像是方才一路強撐著提住的那口氣,忽然散了。
她望著他,開口時聲音已經很輕。
「若今夜躺在榻上、燒得人事不知的人是我——」
「你也會這樣同我講規矩麼?」
方承硯眉心一沉。
「沈昭寧。」
他聲音低了兩分,顯然是不想再聽下去。
可也只是叫了她一聲。
沒有回答。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她輕輕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
「我不求了。」
「我自己想辦法。」
說完,她轉身便走。
走到門邊時,身後忽然傳來他冷淡的一句:
「沈昭寧。」
她腳下一頓,卻沒有回頭。
「別再拿舊情來試我。」
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
沈昭寧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裡,最終還是沒有回頭,抬步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過來,冷得刺骨。
她一路走到廊盡頭,腰側那處疼意才像這時才追上來,狠狠頂了一下。沈昭寧扶住廊柱,指節發白,站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把那口氣緩下來。
書房那頭的燈還亮著。
正院裡,青杏還躺著,燒得渾身發燙。
她今夜走這一趟,原本只是想求一副藥。
可走到現在,她才終於明白——
方承硯不是不能給。
他只是不想給。
青杏的命不重要,她的難堪不重要,連她拖著一身傷站到他面前,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他的規矩,他的分寸,還有他不肯再讓她拿從前說事。
沈昭寧閉了閉眼,只覺得風吹在臉上,涼得發疼。
當年站在祠堂前,說會護著她的人,好像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