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後不去求他


  屋裡沒有藥,只有一盆一盆換下去的溫水。

  沈昭寧守在榻邊,一遍遍替青杏擦汗。帕子才離開額頭,沒一會兒便又被熱氣蒸得發潮。

  青杏燒得厲害,呼出的氣都是燙的。人雖昏沉著,眉心卻一直擰著,像連昏過去都不得安穩。

  屋裡靜得很。

  越靜,書房裡那些話便越清楚。

  ——不過一個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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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縱著你太久。

  ——別再拿舊情來試我。

  沈昭寧手裡的帕子頓了頓,很快又繼續替青杏擦下去。

  榻上的人忽然低低抽了口氣,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像這一口氣都提得艱難。

  沈昭寧一下回過神,伸手按住她亂動的肩。

  不能再等了。

  她已經去求過一次。再去,也不會有藥。

  沈昭寧抬起頭,低聲喚了廊下跑腿的小廝進來。

  那小廝一進門,先被青杏的模樣驚得變了臉,再聽見「拿藥」兩個字,背脊都繃緊了,連頭也不敢抬。

  「小姐,前頭剛發了話,誰還敢——」

  「我知道。」

  沈昭寧打斷他。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啞,卻沒有遲疑。

  「你只管去想辦法。」

  那小廝站著沒動,額角很快就見了汗。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塞進他手裡。

  「別驚動人。」

  「把藥帶回來就行。」

  那小廝掌心一燙,像接住的不是銀子,是塊燒紅的鐵。他臉色來回變了幾次,最後一咬牙,把銀子攥進袖中。

  「小姐等著。」

  話一落,人便匆匆出去了。

  沈昭寧重新回到榻邊,繼續替青杏擦汗、餵水。

  動作輕得很,像生怕碰疼了她。

  眼下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只盼那藥能平安送進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銅盆里的溫水換到第三回時,連值夜婆子的神色都跟著發緊,頻頻往門口看。

  終於,院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人回來了。

  那兩小包藥落進手裡時,輕得沒什麼分量。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卻不自覺收緊了些。

  她沒多想,立刻叫人去煎,又先給青杏服了退熱的。剩下的外敷藥,也一點點抹在傷處。

  屋裡很快就漫開藥味。

  青杏原本繃緊的肩背,慢慢松下來一些,連呼吸也不似先前那樣又急又亂。

  沈昭寧坐在榻邊,這才像是終於把那口提著的氣放下來一點。

  可還沒等她坐穩,外頭便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值夜婆子臉色發白地掀簾進來,聲音壓得發緊:

  「小姐,大人來了——」

  沈昭寧指尖一頓。

  幾乎是下一瞬,門帘已被人掀開。

  方承硯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帶著夜裡的寒氣,眉眼沉沉,一進門便聞到了屋裡尚未散盡的藥味。目光一掃,先落在榻邊拆開的藥包上,又掠過榻上氣息未穩的青杏,最後定在沈昭寧臉上。

  「藥是哪來的?」

  沈昭寧坐在榻邊,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

  方承硯盯著那兩包藥,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前腳才說過,沒有我的話,府醫不准來,藥房不准動。」

  「你後腳就把藥弄進了正院。」

  沈昭寧把手裡的帕子放回銅盆里,過了片刻,才抬眼看他。

  「青杏快死了。」

  她的聲音不高,聽著卻發啞。

  「你在意的,還是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方承硯眸色一沉,眉心也隨之一擰,像是被什麼頂了一下。

  可那一下轉瞬就過去了。

  他看著沈昭寧,語氣冷了幾分:

  「我若今日不追究,往後人人都敢陽奉陰違。」

  沈昭寧沒再接這句,只低頭擰乾帕子,重新替青杏按到額上。

  水珠沿著她指間滴下來,一點一點落回盆里。

  屋裡靜得只剩那點細碎水聲。

  方承硯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又掃過屋裡眾人,開口時聲音不重,卻壓得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今夜替她辦事的人,查出來。」

  陳管家心頭一凜,立刻應是,正要退下時,沈昭寧開口說道:

  「人不必查了。」

  她扶著榻沿,慢慢站起身。

  她臉色還是白的,站起來時腰側明顯僵了一下,像是牽動了傷處,可她還是站直了,抬眼看向方承硯。

  「藥是我讓人去拿的。」

  「你要罰,就罰我。」

  陳管家站在門邊,一時連氣都不敢出。

  方承硯看著她,臉色越發冷。

  「沈昭寧,你現在倒是會護人。」

  「總好過眼睜睜看著人燒死。」她答得很快。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連青杏都在榻上艱難地動了一下,像是想開口,喉嚨里卻只擠出一點發顫的氣音。

  方承硯下頜繃緊,盯著沈昭寧,半晌才冷聲道:

  「你還是不知進退。」

  沈昭寧沒有出聲。

  她站在那裡,手還扶著榻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方承硯看了她一眼,目光轉向門外。

  「從今日起,禁足正院。」

  這一句落下,屋裡的人連呼吸都輕了。

  榻上的青杏原本昏昏沉沉伏著,聽見這話,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褥,像是想撐著起來。可才一動,背後的傷就被扯住,人眼前一黑,又重重跌了回去,只剩下一聲壓得極低的悶哼。

  沈昭寧睫毛輕輕一顫,卻沒有回頭。

  方承硯語氣未停。

  「沒我的話,正院上下,不得擅自出入。」

  他頓了頓,視線冷冷掃過門口那幾個下人。

  「再有違者,重罰。」

  「是。」陳管家低頭應下。

  門外守著的人已往前站了一步,靴底壓在門檻外,影子斜斜落進來,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沈昭寧站了片刻,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方承硯看著她,神色反倒更沉了些,卻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去。

  門帘被夜風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昭寧扶著榻沿,慢慢坐回去。才一坐下,腰側那陣一直強壓著的疼就猛地頂了上來,逼得她指尖都蜷了一下。

  青杏不知何時醒了幾分,眼圈紅得厲害,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小姐……都怪奴婢……」

  沈昭寧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不怪你。」

  青杏看著她,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燙得像斷了線。

  沈昭寧沒再說別的,只把帕子重新浸進溫水裡。

  這回她手按得有些深,水一下漫出銅盆,順著盆沿淌下來,滴在她袖口上,涼了一片。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把帕子擰起來,重新覆到青杏額上。

  過了很久,她才低低說了一句:

  「以後不能再去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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