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根本不在意
「你在做什麼?」
沈昭寧坐在榻邊,沒有立刻抬頭。
她只是看著地上那些碎開的衣襟、斷掉的線腳,過了片刻,才淡淡開口:
「清東西。」
方承硯眸色一沉。
「清東西?」
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過一片碎布,低頭一看,臉色更沉了幾分。
那分明都是他這些年穿過的舊衣。
袖口、領緣、護腕、荷包,一件件全被剪得不成樣子。就連那隻舊得發軟的荷包,也從中間裂開,歪斜地躺在殘線里。
方承硯盯著那一地狼藉,聲音發沉:
「不過是穿了清漪新做的一件衣裳,你就要鬧成這樣?」
青杏臉色一下變了,幾乎忍不住抬頭。
沈昭寧卻只是慢慢抬眼,看向他。
她眼底沒有怒,也沒有淚,安靜得叫人心裡發堵。
方承硯見她不說話,眉心越擰越緊,語氣也更沉了些:
「清漪怕你多想,回前院前還折了這枝梅花,叫我帶來,算是賠不是。」
他說著,將手裡那枝梅花隨手放到案上。
幾朵淺白小梅斜斜探出來,枝頭還帶著外頭未散的寒氣。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那枝梅花上,停了一瞬。
他身上穿著的,也已不是先前那件墨青袍子,而是顧清漪做的那件月白新衣。更刺眼的是,他眼下隱約壓著淡淡烏青,顯然昨夜公務忙到很晚,今日卻還是陪她去了後山。
她忽然想起,這三年裡,她不是沒問過梅花開了要不要去看。
他總說公務忙,再等幾日就陪自己一起去。
她便一直等。
等到如今,才終於在他手裡見到冬日梅開的樣子。
沈昭寧很快收回視線,只看著他,聲音輕得發平:
「所以在你眼裡,我如今這樣——」
「只是因為你穿了顧清漪做的衣裳,在鬧脾氣?」
方承硯神色微沉。
「難道不是?」
沈昭寧望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
方承硯臉色一沉:
「沈昭寧。」
「你若心裡有氣,衝著我來便是。清漪好意來賠不是,你何必把事情鬧成這樣?」
屋裡靜得厲害。
青杏站在一旁,手指攥得發白,卻不敢出聲。
沈昭寧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賠不是?」
「她拿什麼同我賠不是?」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拿她新做的衣裳,還是拿你親口說的那句——你做的,我自然要穿?」
方承硯下頜驟然繃緊。
「我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
沈昭寧第一次打斷了他。
她仍坐在那裡,肩背單薄,臉色也淡,可那一句問出來,竟叫屋裡的人都靜了靜。
「不過是順口一說?」
「還是因為做衣裳的人是她,所以哪怕顏色料子都不合你的習慣,你也覺得好?」
方承硯眸色驟沉。
「沈昭寧,你如今說話倒是越來越刻薄了。」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刻薄麼?」
「我不過是把你做過的、說過的,還給你聽。」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他身上那件月白衣袍上。
那顏色太輕,太淨。
若放在從前,她甚至不必多看第二眼,便知道這不是他會主動選的樣式。
可如今,他不但穿了,還穿得這樣妥帖。
沈昭寧低聲道:
「你穿著她做的衣裳,陪她去看梅,回來還拿著她折的花枝。」
「如今卻站在這裡問我,為何要剪這些東西。」
她抬起眼,看著他。
「方承硯,你是真的不明白——」
「還是你根本不在意?」
屋裡靜了一瞬。
方承硯看著她,唇角抿得發緊,半晌才沉聲道:
「清漪是我求來的正妻。」
「她親手做了衣裳,我自然不會拂她的臉面。」
這句話一落,青杏臉色「唰」地白了。
沈昭寧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忽然安靜下來。
許久,才輕聲開口:
「原來你的心裡,果然一直是她。」
方承硯眉心一擰:
「你又在亂想什麼?」
沈昭寧卻像沒聽見,只看著他,聲音輕得發飄:
「所以你一得了功勞,便去求賜婚。」
「既如此——」
她停了一下,唇邊那點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當初為何還要與我定下婚約?」
這一句落下,屋裡驟然一靜。
連外頭風吹過窗紙的聲音,都像清晰了些。
方承硯站在那裡,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沈昭寧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若你從一開始心裡裝的人就不是我,若你走到今日,第一件事便是去求她。」
「那我倒想問問你——」
「當初應下這樁婚約的時候,你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方承硯下頜繃得極緊。
那一瞬,他竟沒有立刻回答。
沈昭寧看著他,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不是沒有想過答案。
可到了這一刻,她還是想聽他親口說一次。
半晌,方承硯才冷聲開口:
「婚約之事,不是你想的這樣簡單。」
沈昭寧眼底最後一點還浮著的東西,也在這一句里慢慢沉了下去。
他還是不答。
她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卻輕:
「若不簡單,你如今也不會一面求娶顧清漪,一面還把這樁婚約壓著不放。」
方承硯臉色陡然一沉:
「沈昭寧。」
「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他,聲音很輕:
「我知道。」
「我只是想問清楚。」
方承硯眸色發沉,語氣也冷了下來:
「你如今就為了這些衣裳、這些針線,在我面前翻舊帳,鬧到這一步?」
「衣裳而已,值得你把自己弄成這樣?」
這句話落下來,青杏在一旁氣得手都抖了。
沈昭寧卻只覺得心口最後那點東西,也被這一句壓得沒了聲息。
她望著他,忽然連繼續問下去都覺得疲倦。
於是只垂下眼,輕聲道:
「既然在你眼裡,這些本就不值一提。」
「那我剪了,也沒什麼可惜的。」
方承硯臉色一沉再沉,像是被她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心裡那股說不出的煩躁越壓越重。
他原以為她會爭,會哭,會像從前那樣紅著眼同他討一個說法。
可她沒有。
半晌,他才冷冷道:
「好。」
「你既這樣不知輕重,便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