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把剪子拿來


  青杏起初還沒明白沈昭寧那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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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她開了櫃門,把那些壓在箱底、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一件件翻出來,手上的動作才慢慢停住。

  最先拿出來的是幾件中衣,料子都洗得很軟,邊角也已有些舊了。再往下,是外袍、護腕、荷包,甚至還有兩隻冬日裡套在玉佩上的穗結。

  一樣樣堆到榻前的小几上,不多時,竟堆了滿滿一摞。

  青杏蹲在那裡,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從前只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小姐親手做的,如今一件件攤開,才發覺竟有這樣多。

  「小姐……」

  她聲音發啞,「怎麼有這麼多。」

  沈昭寧坐在榻邊,沒有立刻答。

  她目光落在那堆衣裳上,神色很靜。過了片刻,才慢慢伸出手,拿起最上頭那隻舊荷包。

  那荷包顏色早已舊了,針腳也算不得齊整,一角還略有些歪,顯然做的時候手還不穩。

  她低頭看著,唇邊輕輕動了一下。

  「這是最早做的。」

  青杏一怔。

  沈昭寧指尖輕輕撫過那荷包邊角,聲音很輕:

  「那時候我其實不大會做這些。」

  「頂針戴不慣,針也總扎手。繡樣描不好,針腳也不勻,一隻小荷包,拆了三四回才做成。」

  她說得平靜,像在說很久以前的一點小事。

  青杏卻聽得鼻子一酸。

  她記得那些日子。

  老侯爺和公子戰死沙場,夫人走後,小姐夜裡總睡不安穩。外頭一靜下來,便總會想起邊關,想起家裡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有一陣子,她常常半夜坐起來,點一盞小燈,一個人熬到天亮。

  後來手邊便慢慢多了針線。起初只是做些小物件打發時候,做著做著,竟也一點點學會了。

  沈昭寧將那隻荷包輕輕放下,又拿起一件舊袍。

  那衣裳樣式已有些舊了,袖口卻洗得很乾淨。她指尖停在領口處,頓了頓。

  「這是我頭一回替他做衣裳。」

  「那時候尺寸都量不準,領口縫得不平,袖子長短也差了半寸。」

  她頓了頓,聲音輕輕的。

  「我原本還以為,他不會穿。」

  可第二日,方承硯還是穿了。

  他從書房出來時,衣袍穿得整整齊齊,只在經過她身邊時,淡淡說了一句:

  「還能穿。」

  那時候她站在廊下,愣了很久。

  明明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連夸都算不上,可她還是為這句話高興了一整日。

  後來再做時,便認真得多了。

  哪裡不平,便拆了重縫;尺寸不准,便悄悄比著舊衣一寸寸改;料子太硬,他穿著不舒服,下回便換更軟一層的里襯。

  做得多了,她也就慢慢記住了。

  他多穿墨青,少穿明色。冬日喜厚實挺括的料子,夏日袖口要收得利落。玉帶配深色壓得住,袖緣暗紋不能太花,太花了,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這些原也不是她生來就知道的,不過是做得久了,看得久了,便記下來了。

  青杏看著那一摞衣裳,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小姐……」

  沈昭寧卻只是安靜看著。

  她看著那些衣裳、荷包、護腕,也像看見了這些年許多個燈下的自己。

  長夜漫漫,無事可做,她便握著針線,一針一線地熬過去。

  如今再攤開來看,才知道竟有這麼多。

  她望著那堆東西,很久都沒動。

  半晌,才慢慢開口:

  「把剪子拿來。」

  青杏呼吸一滯,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小姐……」

  沈昭寧沒有抬頭,也沒有再說第二遍。

  青杏咬著唇,到底還是轉身去取了剪刀,輕輕放到她手邊。

  那是一把裁衣的舊剪子,握柄微涼,鋒口卻還利。

  沈昭寧垂眼看了很久,手指落在那剪刀上,卻遲遲沒有動。

  榻前那堆衣裳安安靜靜放著,最上頭還是那件舊袍,邊角都磨軟了。她指尖一點點收緊,還是沒落下第一剪。

  直到腦中忽然閃過那件月白衣袍。

  閃過方承硯垂眼看著那衣裳時,唇邊那一點極淡的笑。

  又閃過那句——

  你做的,我自然要穿。

  沈昭寧眼睫輕輕一顫,下一瞬,終於握緊了剪刀。

  「咔嚓」一聲。

  第一件衣裳,從衣襟正中,被她生生剪開。

  青杏肩膀猛地一抖,眼淚掉得更凶了,卻一句都不敢再勸。

  沈昭寧低著頭,動作沒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

  布料在剪刀下裂開,發出一聲又一聲脆響。她起初手還有些發抖,到了後頭,動作卻一點點穩了下來。

  一件。

  兩件。

  三件。

  舊荷包被剪開了線腳,護腕從中裂成兩半,衣袖、領口、衣擺,都被她一刀刀剪碎。

  等到最後一塊衣料落下去,榻前已滿是碎布殘線。

  青杏蹲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紅,抬手想收,卻被沈昭寧叫住。

  「別動。」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把剪子輕輕放回小几上,聲音很低:

  「就放著。」

  她不想收。

  這些東西在她眼前壓了這麼多年,如今碎成這樣,就該這樣擺著。

  於是那一地碎衣料,便一直堆在屋裡,誰也沒有去碰。

  到了傍晚,天色漸沉。

  屋裡沒有掌燈,窗外最後一點暮色斜斜照進來,落在那一地碎布上,零零亂亂。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不急,卻很穩。

  青杏原本還蹲在地上發怔,聽見動靜,猛地回頭,臉色一下變了。

  下一瞬,門帘已被人掀開。

  方承硯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未散的涼意,手裡卻拿著一枝新折的梅花。花枝上還沾著點寒氣,幾朵淺白小梅開在枝頭,襯得那隻握著花枝的手愈發冷白修長。

  可他才一抬眼,目光便頓住了。

  屋裡什麼都不必多看。

  只一地碎開的衣料,扯斷的線腳,和被隨手擱在桌邊的那把剪子,便已經夠了。

  他臉上的神色,幾乎在一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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