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蟲豸


  天色漆黑。

  戴邈正躺在屋內,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

  自從他莫名其妙地被點名要接替周劄之後,戴邈便是這樣了。

  他跟其兄戴淵不同,他為人低調,不愛參與朝中爭鬥,為了避開這些麻煩事,他不惜躲到了廣陵老家,以接待僑人安置流民的名義,長期逗留在這裡。

  平日裡,他就跟這裡的名士們聚在一起,聊聊天,讀讀書,日子也過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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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都躲到這裡來了,競然還是躲不過羊慎之的禍害。

  駐守石頭城,對許多人來說可能是好事,但對戴邈來說卻是壞事,漕運干係重大,有太多令人頭疼的事情,至於石頭城,這更是被諸方勢力所盯上的重要地區,一旦去了那裡,就必定要在諸多勢力里做出選擇來,就不能像現在這般中立了。

  戴邈氣得夠嗆,這麼多天裡,他是吃不香,睡不好,一直都以抱病為由,不肯前往赴任,好在,朝廷那邊倒也不催促。

  今日羊慎之前來廣陵,若是在過去,戴邈肯定是要帶著城內名士前往迎接的,可這一次,他就是不去!他要以此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戴邈是個比較古板的方正君子,他做不出去抨擊羊慎之的事情,也不會在背後下手,只能通過這種略有些「幼稚』的方式來「報復』羊慎之了。

  就在他翻來覆去,想著要怎麼擺脫這麻煩事的時候,外頭忽傳來喧鬧聲。

  戴邈大吃一驚,他猛地坐起身來,摸索著取出了自己的佩劍,下一刻,有奴僕走了進來。

  「是流民造反了嗎?!」

  奴僕搖著頭,「是羊郎君的車馬闖了進來..」

  戴邈臉色通紅,「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就算自己再好說話,你也不能這麼欺負啊?!這是真當我戴邈是泥捏的!

  戴邈怒氣沖沖的走出屋,令奴僕召集眾人,前去阻攔羊慎之,剛剛走出內院,便看到一老一少兩人朝著這邊走來,為首的不是羊慎之,而是華譚,他正拄著手裡的拐杖,對著周圍的下人們破口大罵,這些人沒一個敢攔他的。

  華譚看到了戴邈,「怎麼,你派人攔住老夫還不算,現在還想持劍害我嗎?!」

  戴邈嚇得丟掉了手裡的佩劍,趕忙行禮,「岳丈!」

  羊慎之偷偷看了眼華譚。

  這老爺子是真的壞,這戴家人怎麼可能會攔住他,可他就是藏在自己身後,讓自己報出名字來,這些人不許進,他就讓自己闖進來,分明就是給自家女婿設坑。

  「起來吧!」

  「帶我們去書房!」

  「喏。」

  戴邈很快就領著二人來到了書房,奴僕們點上了燈,屋內漸漸變得明亮。

  華譚坐在上位,戴邈和羊慎之坐在他的左右。

  華譚看向戴邈,「羊慎之前來廣陵,你不去迎接也就算了,還吩咐下人不許他進來,這是怎麼回事?」戴邈抬起頭來,看向面前的羊慎之,當真是一肚子的委屈。

  可當著岳父的面,他始終是拉不下臉去訓斥羊慎之,說道:「身體不適」

  「你也勿要再尋什麼藉口了。」

  華譚看向羊慎之,「我這婿子,為人忠厚,志向清白,只怕做不得漕運那濁事. ..這件事是因子謹而起,也該由子謹出面解決。」

  羊慎之說道:「華公,這濁事自有我以及麾下眾人來操持,怎麼會勞煩戴公呢?只是,戴公名滿天下,陛下知其賢,諸公信其能..除了他,又有誰能出任如此要職呢?」

  華譚看向戴邈,「你以為呢?」

  戴邈急忙說道:「朝中諸多賢才,都比我更加合適,我德行淺薄..」

  華譚點點頭,「我知道你的志向,這樣吧,這件事,就由我來做主了,這駐守石頭城的差事,就讓子謹來做,再過上些時日,再由子謹和你聯名上書,由他完全接替你的位置,你就安心待在這邊。」戴邈的臉上這才有了喜色,朝著華譚行禮稱是。

  「不過,你也不能再繼續稱病了...這樣吧,這次羊慎之前來廣陵,是要幫助蔡刺史,完成屯田大事,就由子謹上書,讓你從旁協助。」

  戴邈愣了下,「我對農桑之事,不甚了解..」

  「我不是讓你跟著他們去做事!這屯田需要土地,需要糧種,最重要的,是需要人手. ..他們連看守倉庫的人都找不出多少..你就不能相助一二嗎?」

  戴邈這才反應過來,「可是..這..」

  「怎麼?你還捨不得?」

  「並非捨不得,族內大事,多由兄長做主,我豈能.. .」

  羊慎之笑著說道:「那派人去問問戴將軍的想法不就好了?」

  戴邈這才笑了起來,「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華譚明顯還有話要跟戴邈說,羊慎之也就沒有繼續留下,在告訴他們自己明日會帶著士人去拜訪之後,就告辭離開了。

  送走了羊慎之,戴邈再次回到書房,大吃一驚。

  平日裡總是以瀟灑面目示人的華譚,此刻眉頭緊皺,憂心忡忡。

  「岳丈?」

  「唉...可憐啊。」

  「岳丈這是在說誰?」

  「自然是羊慎之。」

  「羊慎之??」

  戴邈的眉頭跳了跳,自己怎麼沒看出他有什麼可憐的呢?這弱冠之年,成為尚書郎,又坐鎮一方,名望又這麼高,上一個能做到如此地步的還是王衍王公,也是因為他,才有了如今王氏獨尊的盛況。華譚的眼神卻十分複雜。

  「江左之內,無一可用之人,竟要一個娃娃扛起這般重擔-...倘若老夫年輕三十歲.」他看向一旁的戴邈,神情肅穆。

  「我不管你怎麼說,一定要說服你的兄長,讓他全力相助。」

  「如今大敵當前,千萬不要吝嗇,倘若有失,我們這故土也無法保全」

  「喏!!」

  天色漆黑,狂風呼嘯。

  羊慎之回到卞壺為他安排的府邸,楊大攙扶著他走下車來,這冷風從各個方向往衣裳里鑽,使人渾身冰涼,羊慎之亦輕輕顫抖著,楊大帶著他進了屋,又生了火,燎爐燃起,羊慎之坐在床榻上,輕輕搓著手。「沒想到,這廣陵的元月,競也如此寒冷。」

  楊大笑了起來,「也不算太冷,只是你過去一直陪著小主人讀書,不怎麼出門.不知道而已,這比泰山好多了,記得有一年正月,下了大雪,大主人非要出門游雪,我差點就凍死在外頭了...」楊大一邊說著話,一邊將被褥掛在了羊慎之的身上,羊慎之裹在被褥里,就露出了個頭,「也是,至少還不曾下雪。」

  他看向楊大,「兄長,祖公送的那些兵法書,你帶來了嗎?」

  「帶是帶來了,可現在看兵法,會不會晚了些?」

  「那也得看. . .先前建康諸事繁忙,答應祖公的事情,一個都不曾做到. ..大兄,石勒要來了. ..我身邊也得有些人手,得有一支親兵。」

  「我當初在廣陵的時候,曾幫助過一些流民,大兄還記得嗎?」

  「那個姓陸的。..叫陸。」

  「陸安。」

  「對,陸安。」

  羊慎之看向他,「明日大兄就跟著曹丘去找那位陸安..就從當初那些流民里,招募些青壯. ..這些人受過我的恩惠,比其他人要可靠許多。」

  「要多少人?」

  「先招募三百人吧,就以曹丘麾下那些人為班底,兄長以司馬督的身份統領這些人,曹丘來輔佐兄長。」

  「至於所用軍械,就讓戴公幫忙,有戴淵在,他府內肯定不缺這些東西。」

  楊大問道:「我們身邊不是有蘇將軍的軍隊嗎?」

  「有是有. .可要是有一天,我的命令跟蘇峻的命令起了衝突,這些軍隊會聽從誰的命令呢?」羊慎之眨了眨眼,「說不定,最後就只能是我們帶著這三百人去硬抗石勒的三萬大軍了。」楊大知道他在開玩笑,也是笑了笑。

  屋內寂靜下來。

  唯有燎爐響起劈里啪啦的聲音。

  不知為何,兄弟二人競都沒有一點困意。

  楊大沉默了片刻,忽問道:「要吃些東西嗎?」

  「這麼晚了,怎麼好叨擾下廚。」

  「哪需折騰別人」

  楊大笑嗬嗬的說著,竟掏出了一塊烤餅,一分為二,遞給了弟弟一半,「我再去接點水,這就夠吃啦!」

  片刻之後,兄弟二人坐在榻上,手持半餅,將手裡盛水的碗碰撞在一起,水花四濺。

  精緻的酒盞內,酒水晃動,名士們舉起酒盞,一飲而盡,酒水就從鬍鬚一路往下滴落,眾人放下酒盞,仰頭大笑起來。

  屋內有舞女翩翩起舞,即便是在這樣的天氣,舞女穿的依舊單薄,曼妙的曲線若隱若現,隨著歌曲翩翩起舞。

  王導坐在上位,面前擺放著各類的飯菜,無比豐盛,都是士人宴請時所常見的東西。

  在左右兩側,坐滿了名滿天下的大名士,從周顎,到荀崧,再到王舒,紀瞻,賀循,可謂是群英薈萃,群賢聚齊。

  他們互相敬酒,說著些風雅的話,氣氛十分的火熱。

  王導放下酒盞,看向面前眾人。

  「此番朝廷迎回二位先帝之靈柩,是因為朝中諸賢的德行,更是因江左之天命也!」

  「只是,兗,徐各地的官員,屢上奏表,稱賊有異變,為之奈何啊?」

  「明公!這都是那羊慎之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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