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坦坦蕩蕩見阿父


  「明公。」

  就看到一瀟灑名士起身,這人長得高大,儒雅,他看向眾人,眼裡多是不悅。

  「這件事,都是因為羊慎之!」

  「此人行事不以正道,示意徐州官員哄騙石勒的使者,再突然殺害,實不仁義,石勒若是侵犯,也是因為這件事!」

  「他非但沒有因為這件事而被朝廷問罪,還得到了封賞,這算是什麼道理呢?他所惹下的禍端,豈能讓吾等來承擔後果?!」

  原先熱鬧的氛圍,在此刻也忽然凝滯。

  眾人看向這位大放厥詞的男人,卻都不敢開口駁斥他。

  開口之人,喚作王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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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當初那位跟羊慎之一較高低的王胡之的父親。

  王賡是王氏出身,是二王的從弟,本人更是天下名士,跟庾亮等人交好。

  他號稱是「江左第一才』。

  他擅長書畫、音樂、射御、博弈、雜伎等等,寫的一手好文賦,書法更是出類拔萃,族內有許多後生,像什麼王羲之的,都要跟他學習書法。

  不只是族內後生,連司馬紹都跟他學過書法,見到他也得喊一聲老師。

  他是剛剛才回到建康的,還不曾跟羊慎之碰過面。

  聽到他的話,王導最先皺起眉頭,想要反駁,就看到王邃站起身來,「堂兄所言不妥,怎麼能這麼說呢?羊子謹做這些事,也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朝廷。」

  「況且,石勒野心勃勃,就是沒有羊子謹,他早晚也會起兵寇邊的。」

  王賡嗤笑一聲,「處重在建康,消息閉塞,不知道北邊的情況。」

  他看向眾人,「那石勒本是不願與吾等交戰的,早在靳准起兵之後,他就派人跟祖逖等人送去文書,希望能和睦相處,不起兵戈!石勒的這些書信,前不久我才在大將軍那裡見到過!!」

  「是羊慎之任意妄為,方才釀下這樣的禍患!!」

  「大將軍總領北伐大事,可他愛惜百姓,不忍心看到刀兵再起,為了保全天下,他不怕別人是否會因此誤解,正準備與石勒修好,趁著這個機會治理好中原!!」

  「那可羊慎之,為了一人之欲,為了揚名天下,競不惜要讓中原百姓遭受戰亂之苦!可惜江左諸公,競是是非不分,還有人以羊慎之為例,貿然訓斥大將軍!這是什麼道理?!」

  王賡口水四濺,大聲責問。

  王邃「大吃一驚』,「競有這樣的事?」

  王廛冷笑著,「大將軍本來不願聲張,只是我實在看不慣有小人沽名釣譽,中傷有德之人,故而以實言告知!!」

  「另外,大將軍還決定發廬江之兵,拿出武昌武庫內的軍械,以水軍送往徐州,去防備石勒的大軍!!「大將軍論吹噓,是沒有有些人厲害,可真正到危急的時候,除了他,誰又能挺身而出呢?」王邃鬆了一口氣,「既有大將軍出面,那這件事就不必擔心了。」

  王導坐在上位,看著這倆兄弟你唱我和,眼裡閃過一絲憤怒。

  他一直都在勸說族內的眾人,讓他們一定不要糊塗,要站在自己身邊,王麋是早就沒救了,王導也不曾指望過他,可是王邃. . .王導沒想到,他競也站在了王敦那邊。

  屋內靜悄悄的。

  名士們雖然混蛋,可並不愚蠢,王賡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他們自己能判斷,心裡多少也有個數。只是,他們不願意去反駁,不願意去得罪王賡,王敦,王邃.

  王賡說完,就準備要坐下來。

  「能指望的人可多了。」

  忽有人開了口。

  王賡一愣,抬頭看去,在眾人之中,賀循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

  這一年的寒冬,賀循大病了一場。

  對比上一年,他看起來瘦了很多很多,臉色無光,後背疼的厲害,得拄著拐杖才能走路。

  賀循盯著王賡,又看向王邃。

  那深邃的眼神像是要將他們兩人剖開。

  王賡號稱全才,為人倨傲,可在賀循這種儒宗面前,也不敢太過囂張,「賀公是何意?」

  「方才汝說天下大事,除了大將軍,便無人能指望,我卻覺得不對,汝不就是可以承擔大任的賢才嗎?」

  儘管賀循是在夸王麋,可這語氣不像是出自善意,王麋皺起眉頭。

  賀循繼續說道:「當初陶侃治理荊州,使得百姓安寧,賊人遠遁,大將軍便讓汝來代替陶侃擔任荊州刺史,汝又做了些什麼呢?」

  「汝不治事務,怠慢大事,又濫殺無辜,戕害百姓,搶奪功勞,大肆抓捕陶侃麾下的有功將領,又殺害勸諫的名士,弄得荊州人心惶惶,最後逼反眾人,陶侃舊部群起而攻,汝作為刺史,只知道丟城棄地,狼狽而逃!!」

  「因你而起的大亂,至今還不曾平定!你這個荊州刺史,到現在都不敢去赴任,像條狗一樣跑到建康來苟活. ..還有面目在諸公面前談論什麼天下大事?!」

  王賡氣得臉色通紅,他指著賀循,手都在顫抖,「豈敢辱我!?」

  「陛下剛剛登基,你就連著寫了多篇文賦,溜須拍馬,盡奉承之能,不曾立下微末之功,便竊據將軍之職,還敢說什麼中原百姓遭難?!有你這樣的人在,江左百姓遭受的苦難亦不少!」

  王邃清了清嗓子,「賀公.」

  「還有你!!」

  賀循看向王邃,「我一直當你是有才幹,明是非,是可以信任的賢人,不曾想到,你竟也會做出這般混帳事!當初刁協在尚書台對你不利的時候,你怎麼沒有如今這模樣?!怎麼不曾有什麼荊州的堂兄為你出頭?!」

  「你要是再這麼錯下去,嗬。」

  賀循將手裡的拐杖狠狠拄在地上,他看向了王導,「明公,家事尚不能定,能治天下否?!」王導不敢言語。

  賀循轉過身,就這麼一點點的挪動身體,離開了這個熱鬧的宴席。

  在賀循之後,周顎亦放下了手裡的酒盞,他不悅的盯著王度,「石勒奸賊,用心歹毒,靳准作亂的時候,他擔心我們出兵襲擊,自然是要議和的,怎麼能說是因為羊慎之而起呢?」

  「那劉淵作亂,也是因為羊慎之嗎?劉氏胡賊起兵的時候,羊慎之還不曾出生呢!!」

  「明公,恕我告辭!」

  周顎站起身來,第二個離開,在周顎之後,又有幾個大臣起身,告辭離開。

  人走了不少,最後剩下來的,幾乎就是清一色的王氏了。

  王導冷冷的打量著面前這些王氏。

  「王麋吃醉了酒,去送王賡回去休息。」

  有奴僕上前,扶著王麋離開了這裡。

  王邃有些不安。

  王導開口說道:「我今日召集諸公,本來是為了支援北方,抵抗石勒。」

  「諸位乾的好啊。」

  「我費盡心思的想結交好友,為家族求太平,諸位卻是一心要赴死。」

  「王尚書。」

  王導開口說道。

  王邃渾身一顫,看向王導,「兄長」

  「王尚書身為五兵尚書,有保國之責,用兵之權,依我看,這次就由王尚書前往泰山等地,總領大事,防備石勒」

  王邃嚇得臉色蒼白,「兄長,我知錯矣,知錯矣!!」

  王舒王彬等人也紛紛起身求情。

  王導坐在原地,儘管他很想狠下心來,讓這幫傢伙長個記性,可是.

  他的臉色無比的複雜,他緩緩閉上了雙眼,再一次妥協。

  「唉」

  賀府。

  賀隰扶著父親賀循緩緩坐上了床榻,又幫著他脫掉鞋履。

  就在他準備扶著父親躺下來的時候,賀循卻伸出手,抓住了他。

  「兒.」

  賀隰一愣,驚愕的看向賀循。

  燭光之下,賀循的臉上閃爍著兩道淚痕。

  賀隰大驚,急忙跪在了賀循的面前,「父親!這是為何啊?」

  「您才剛剛痊癒,醫師有言,要父親精心調養.」

  賀循輕輕搖頭。

  「我怕是要撐不住了。」

  賀循輕飄飄的一句話,賀隰卻險些淚崩,「父親,勿要這麼說。」

  「無礙...無礙。」

  「昨日,我做了個夢,夢到了父親..這麼多年了,恍惚之間,我竟險些認不出他來,他板著臉,很是生氣的瞪著我..手裡拿著戒尺,是想要打我。」

  賀循緩緩說道:「我記得清楚,那個時候,孫皓為人凶暴,濫殺無辜,導致國家大亂,百姓苦難,國內有敢勸諫他的,都被他處置.」

  「父親卻一點不怕孫皓. ..他上書,訓斥孫皓之政. .他要孫皓選賢任能,貶退小人,虛心納諫,節慾克制,勤於政事,警惕邊敵」

  「孫皓就抓住了他,將他拷打 . .無論怎麼拷打,他都一言不發...直到孫賊用燒鋸..」賀隰擦拭著眼淚,「父親..您勿要如此嚇唬我。」

  賀循仰起頭來,「可嘆. . .我卻讓父親失望了...作為直臣之後,面對朝中奸賊,看著忠良遭受迫害,我競不能出一言以正視聽...飽讀詩書,妄稱大儒,可天下動亂,社稷板蕩,我卻不能安一郡之民.」「兒啊..有一件事,你得幫我完成。」

  「父親您說。」

  「我這些年裡,也算是有所積累,在會稽等地,有些家產..我想讓你,留下些自己夠用的,將其他的折算為糧,布帛,鹽,鐵. ..替我送到廣陵的羊慎之手裡。」

  「我也好. ..安心去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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