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退無可退


  天色陰沉。

  狂風呼嘯而過,校場內臨時所搭建的革帳並不能遮擋外頭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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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豹同樣穿的很厚實,他的臉被冷風吹的通紅,變得比從前更加粗糙,一看便是騎馬飛奔而來的。他坐在羊慎之的面前,眉頭緊皺,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什麼,他的身體正在微微的顫抖。

  「石勒的斥候頻繁出現在泰山周圍,甚至繞過泰山,來到魯郡,東安,乃至琅琊附近...上下官員十分惶恐,大量的百姓開始往南逃亡,有官員擅自離開自己的位置,還有流民帥開始往山林之中躲避。」「青州曹嶷的斥候也出現在了東莞附近,幾度靠近琅琊和東海,彭城,廣陵都已經不再安全了。」蔡豹語氣沉重,「我已經將敵人的情況上書給朝廷。」

  「這次前來,就是為了勸郎君,暫停屯田之事,撤回京口。」

  「撤?」

  羊慎之看向蔡豹,眼神不善,「戰事還不曾開始,使君便已經想要逃走了?」

  蔡豹輕輕搖頭,「我不走。」

  「我要留下來,跟石賊死戰。」

  「只是,郎君不能再留下來了,前線各處,幾乎無險可守,地方的官員們貪生怕死,賊人還不曾到來,就已經開始逃亡。」

  「至於流民帥,從泰山到廣陵這一帶的流民帥,跟其他地方的略有些不同。」

  蔡豹嚴肅的說道:「石勒跟他們的往來頻繁,關係密切,有些時候,甚至會聽從石勒的命令來與朝廷作對,石勒的大軍若是到達,這些人一定會投奔他。」

  「我麾下只有七千餘人,其中能戰的士卒只有五千,軍械殘破,糧草不足,士氣低落,我磨下也沒什麼強將. ..我實在不能保障郎君的安全。」

  羊慎之臉上的不悅這才消散了些,他問道:「那刺史準備怎麼防守呢?」

  「恕我直言,郎君,那泰山的徐龕,反覆無常,我實在不敢信任,也不願意派兵前往,我準備下令前方的官員和軍隊撤離,將軍隊部署在魯郡與琅琊郡,在這兩個地方囤積糧食,將賊人阻擋在兩郡之外。」羊慎之問道:「那刺史可曾想過,倘若棄守前線,各地的流民帥必定投降石勒,青州的曹嶷大概率也會低頭歸順,如此一來,兗州徐州門戶大開,敵人的騎兵能肆意進攻,整個淮水以北,都會失守.」「他們甚至能繞開二郡,從小沛方向迂迴攻打廣陵,使我們全軍覆沒...」

  蔡豹眼裡閃過一絲絕望,「我沒有其他的辦法。」

  「屯田之事,不能停。」

  羊慎之盯著蔡豹,臉色誠懇。

  「倘若使君不棄,我願跟隨使君,共同迎戰石勒。」

  蔡豹大驚,他搖著頭,「郎君勿要這麼說,並非是我信不過郎君,只是這石勒老賊,跟劉粲等賊人不太一樣,他麾下猛將如雲,軍士強健,郎君萬萬不要像江左的那些人一樣,認為他們是蠻夷,不懂戰略,不知兵法」

  「使君不必解釋,我見過胡人的軍隊,在滎陽的時候,我曾看到過他們列陣,看到他們的軍械,對比之下,我們的軍隊倒更像是烏合之眾,他們才像是官軍.」

  「他們本來就是官軍」

  蔡豹悲痛的說道:「郎君還年少,不知過去的事情..當初諸王作亂,便用這些胡人來作為自己的軍隊,後來起兵作亂的胡人,都是諸王身邊的軍隊. ..至於中原這些人,他們是臨時聚集起來自保的流民,對比之下,我們自然就是「烏合之眾』。」

  羊慎之笑了起來,「何等的諷刺啊.要我說,劉氏的那些胡人,也不該尊先漢諸王為先祖,應當尊司馬氏的這些諸王,我早晚要將這些狗東西挖出來鞭撻. .」

  蔡豹變了臉色,急忙說道:「郎君,這話可不能亂說.」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裡的怒火。

  「使君,我知道胡人之強橫,只是,如今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在流民軍之中還算有些威望,泰山,是我的老家,我在那邊,還是能說得上話的。」

  「屯田之事先不要廢止,我已經安排好了官員,卞壺,何充他們來繼續執行,我先前往泰山,安撫好周圍的流民帥,將他們組織起來,一同結盟,以郗公為盟主,死守前線。」

  「使君便在東安和東莞兩地部署防線,只守不住,也不要理會我那邊的情況,若是我沒能守住,使君繼續阻攔.」

  「若是連使君都擋不住他們..那就讓卞壺帶著人手和物資撤往京口。」

  「如何?」

  蔡豹驚愕的看向面前的後生。

  「郎君...你又何必」

  「石勒的目的不是泰山,他想要得到整個青徐,整個河南. .倘若泰山等重鎮落在了石勒的手裡,李使君,祖公等人的處境也會變得更加兇險,腹背受敵. . .倘若丟了河南,龜縮在江左,何時才能盼來收復故土的機會呢?」

  「況且,我們並非是毫無希望,石勒麾下猛將雖多,彼此不大和睦,為人兇悍,連石勒都不能完全壓制他們,他們才剛剛打完靳准,其軍隊疲敝,還不曾消化先前的成果.」

  「而中原各地的流民帥,因為先前擊敗劉粲,斬獲了不少,戰力都有提升。」

  「泰山還是有險要可以去守的,周圍也有郗公,劉公這樣的猛士在。」

  「曹嶷也是個野心勃勃之人,若有機會,又怎麼會屈服石勒?」

  「還有那劉曜,他也絕不會看著石勒肆無忌憚的南下吞併. .」

  蔡豹點著頭,「郎君說的很有道理,不如,再派別人前往泰山,奉郗公為主,總領大事,郎君就領著其餘人手駐守在廣陵」

  「除了我. . .誰能讓那些流民帥放下成見,除了我,誰能讓泰山人上下一心. .若真的能派人前往,我也不會冒險過去。」

  蔡豹急忙說道:「郎君,胡人出了懸賞,要捉拿郎君,泰山附近的那些將軍們,跟石勒往來密切,若有人生了異心.」

  「我不會獨自前往,蘇將軍會跟我前往。」

  蔡豹眼神堅毅,「既如此,我與郎君一同前往,我們一同駐守泰山。」

  「那若是他們繞路呢. . .從曹嶷那邊借道. .後方要怎麼辦?」

  蔡豹再說不出話來,看著沉默的蔡豹,羊慎之笑著從一旁拿出了一份文書,遞給了他,「使君,先看看這些吧。」

  「這是?」

  「廣陵屯田所委任的諸多官員,雖是行台下令,可使君才是這裡的主官,應當由使君查看.」蔡豹愣了一下,又說道:「我同意了。」

  「使君就不打開看看?倘若出了事,朝廷可是要治使君之罪的。」

  「不必了。」

  「好,那就請使君蓋章。」

  蔡豹蓋上了自己的官印,羊慎之小心翼翼的收好了文書,又讓楊大拿來了一份輿圖,又將輿圖鋪開,拉著蔡豹來看。

  「您方才所說的:放棄一些城池,集中兵力和糧食來駐守幾個險要城池,我認為是十分正確的。」「我想請使君幫個忙,幫我將一些重要的物資運到北邊去.石勒等人的斥候已經遊蕩在這些道路上了..我擔心會遭受其斥候襲擊。」

  蔡豹年過半百,他見過許多名士。

  有高尚的,有卑鄙的,卻還是頭次見到如此勇猛的。

  石勒都還不曾出兵,前線的官員士人們都已經被嚇得半死,紛紛往南跑,羊慎之竟想要主動往北. .蔡豹沉默了片刻,「郎君勿要擔心,我會全力護送這些糧草物資,只不知郎君要何時出發呢?」「我已經上奏了朝廷,請求發京口和石頭的軍隊往廣陵。」

  「等到援軍到達,我再挑選出一部分,帶往前線,其餘人可以幫助使君來駐守各個要地」

  「使君,我還有一件事相求。」

  蔡豹一愣,「郎君有什麼吩咐?」

  「無論朝廷派了誰來督軍,來發號施令,希望使君都不要懼怕,就是王導來了,也不要將他放在眼裡,他要插手,要指揮,使君就將他綁起來,出了什麼事,都由我來承擔。」

  「我素來知道朝廷的手段,每當這種關鍵的時候,朝廷一定會派一個無能的小人來插手大事,試圖以他們來控制軍隊..蔡使君,千萬不要被這種小人所唬住,就當他們不存在,實在不行,就殺了。」蔡豹面如土色,不敢接話。

  「算了,使君不適合幹這事,這樣吧,我會讓二伯父駐在廣陵,再吩咐他幾句,等朝廷派的人到了,使君便將他送到我二伯父面前,其他的都不必您來做,如何?」

  「可是」

  「怎麼,使君擔心朝廷問罪?」

  「若是能擋住敵人,無論我們犯下多少事,我都保全使君全族!!」

  「若是不能阻擋,被石勒所擊破,就是使君將朝廷諸公當成自己的親生父母,也難逃一死. ...這有什麼好遲疑的?!」

  蔡豹低下頭來。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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