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右侯
濟南郡。
石勒的數萬大軍拖著疲憊的身體,低頭前進。
石勒走在中軍位置上,他的眼神兇狠,臉色陰沉。
就在半年之前,他攻殺靳准,震懾劉曜,使得十幾萬胡人望風歸降,盡取三河之地,那時何等的風光。沒想到,泰山這一戰,竟讓他狼狽到這般田地。
泰山沒能啃下來,而其他方面卻是噩耗連連。
段文鴦領著那幫鮮卑人,像個蒼蠅一般跟在大軍身後,怎麼趕都趕不走,自己幾次露出破綻,甚至以自己為誘餌,這廝也不上當,騷擾完了就跑。
偏偏那段文鴦勇武難當,總喜歡一馬當先的搶攻破陣,想困還困不住他!!
逼得石勒只能讓石虎斷後,擋住這隻煩人的蒼蠅。
可讓石勒沒想到的是,段文鴦這蒼蠅剛剛被按下來,曹嶷那個蟲子又冒出頭來,曹嶷競在河水對岸設伏,襲擊了石勒的前頭部隊。
曹嶷先前在河水北岸有自己的軍隊,占據了幾個渡口,後來石勒派遣石虎將這些人全部殺掉,奪取了渡口,而現在,曹嶷再次捲土重來,也是徹底跟石勒撕破臉,連表面上的和平都做不到。
在南面,祖逖跟郗鑒奪取了高平,石聰正往東平方向撤退,而根據斥候所言,祖逖等人準備去聯手李矩陳川川,去攻打支雄等人的軍隊。
在西面,劉曜直奔平陽而去..以劉曜的本事,平陽只怕是擋不住他。
而最關鍵的是,原先那些低頭臣服的胡人部落,因為泰山之戰,又有些蠢蠢欲動。
內憂外患。
此時,石勒有些後悔自己急著出兵了,若是在擊破靳准之後好好休整一段時日,完全消化先前的成果,讓軍士們也休息一段時日,必定不會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可後悔早已無用。
濟南城漸漸出現在了遠處。
城門之外,有一行人正在等候。
那些都是清一色的士人,也正是石勒麾下鼎鼎有名的君子營。
石勒能從盜賊混到如今這地步,這幫人可謂是居功甚偉。
帶頭的人,正是張賓。
石勒在看到張賓的那一刻,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歡喜,眼裡反而是出現了一抹慌亂,可很快,他就壓制住了不安的情緒,露出了笑容來,縱馬上前。
「右侯已經到了!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他跳下馬來,頗為隨意的扶起行禮的張賓,又吩咐諸將安排軍士們休整。
自己則拉著張賓的手,就這麼走向了城內。
石勒是個文盲,可很喜歡讀史,在諸多英雄人物里,石勒最喜歡的,最崇拜的便是劉邦。
每次聽這些士人講述劉邦的故事,石勒總是驚愕,茫然,又敬佩,心裡總是好奇: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
石勒無法理解,他只能大概的去效仿劉邦的行為,試圖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在石勒的眼裡,石虎大概是他的「韓信』,又或許是「樊噲』,可張賓卻一定是他的張良,是他的蕭何.
「右侯不去駐守平陽,怎麼又回來了?」
張賓嚴肅地說道:「劉曜沒有攻打平陽。」
「哦?」
「他裝作要攻打平陽的樣子,將石他從河內騙出來,襲擊了他. ..石他死了,其麾下大軍,近乎覆滅,只有十餘騎僥倖逃離」
石勒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他的雙拳都在顫抖著,「劉曜. ..我誓要殺汝!!」
「大王。」
張賓開口說道:「昔日漢高祖數次敗給項羽,最終卻奪取了天下,不能因一時之成敗而壞了大謀。」張賓沒有再陰陽怪氣,石勒也冷靜了下來,「為之奈何?」
張賓不假思索地說道:「大王不必擔心,我已做好了部署。」
張賓示意遠處的馬車,石勒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馬車,其餘人都不得靠近,只有他們兩人進行密謀。張賓在車內鋪了張輿圖,緩緩說道:「首先就是劉曜。」
「羊慎之派人去賄賂羊獻容,這才說動了劉曜,使其出兵。」
「劉曜為人勇猛,善於用兵,當下我們的軍隊疲憊,實在不能與他正面交戰 ..關中、隴右一帶有很多氐、羌人,他們一直都不肯歸順劉曜,只是因為懼怕劉曜才不敢反抗。」
「我已派人秘密前往隴右,賄賂巴氐首領徐庫彭,讓他趁著劉曜不在的時候起兵..劉曜後方大亂,他必定會撤兵返回。」
「劉曜這個人,十分剛烈,自負,自大,對待那些胡人,只知道殺戮而不知安撫,就算他平定了氐人,也一定會全部殺死,如此一來,其他觀望的胡人也會陸續起兵.至少兩三年之間,劉曜都沒有心思去理會外頭的事情了。」
石勒茫然地點點頭,「好..」
張賓繼續說道:「接下來就是曹嶷。」
「曹嶷為人反覆無常,好貪小利,他出兵河北,目的不是要攻打我們,而是要奪回他的渡口,可以派人與曹嶷相見,答應將沿岸渡口交給他打理,同時希望與他貿易,他很需要戰馬,故而一定會答應。」「至少在明面上,可以讓他再次站在我們這邊,保證樂陵等地的安全。」
石勒點點頭。
「好。」
「接下來就是羊慎之。」
「如今我們退兵,無論是羊慎之,祖逖,還是李矩等人,都不會再繼續攻打,但是,這一戰他們保住了泰山,兩淮的屯田事未受影響. .這對我們極為不利!!」
張賓眯起雙眼,「我已經派人往兩淮,聯絡那些與我們親近的流民帥,讓他們傳播童謠和流言...就說司馬紹已經給羊慎之下達密令,要與羊慎之圖謀大將軍王敦.」
石勒愣了下,「王敦??」
張賓解釋道:「司馬紹跟羊慎之的關係密切,且司馬紹身為太子,本就跟王敦不和,先前羊慎之出兵的時候,王敦調遣廬江軍給他。」
「江左的強兵很少,而這支廬江兵,與我們多次作戰,也敢來圍攻,這在江左已經是十分難得的軍隊了。」
「羊慎之必定不會放過這支軍隊,會設法兼併,或是乾脆奪取廬江。」
「至於王敦,他性格多疑,暴躁,一旦得知羊慎之兼併了他的軍隊,再聽到外頭這流言..他一定會搶先出兵討伐如此一來,江左大亂。」
「廣陵的屯田事,也不能長久!」
石勒那緊繃的神色終於是一點點的鬆懈,他看向身邊的張賓,眼裡是說不出的喜愛,「我得到右侯,就像是劉邦得到了蕭何,張良,陳平.」
張賓聽聞,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是天上的皓月,我卻連螢火都算不上。」
「不,在我這裡,你就是最大的皓月!」
張賓又說道:「大王,像這樣的陰謀,終究上不得台面,也不能長久,想要真正與這些人為敵,關鍵還是要壯大自己。」
「各類制度都已經制定,可是沒有人執行。」
「律法進行了完善,卻沒有人遵守。」
「治理天下,不只是要提出制度,想出辦法,最關鍵的還是執行和遵守,當今國內,以石虎為首的那幫凶人,四處屠戮。」
「此番出戰之前,我多有交代,不許屠城,不許害民,可他們沒有一個遵守的,就連大王你,競也做出屠殺俘虜,虐殺名士的事情..這像是劉邦能做出來的事情嗎?這是項羽才會去做的事情!」「想要讓制度被執行下去,想讓律法被遵守,就不能不制止那些凶人.. .」
石勒的眼裡閃過一絲遲疑,「如今是用武之時,豈能擅殺武人?」
「韓信有謀反的想法,劉邦都不曾殺他.」
「韓信可沒有沿路屠殺,殺得人心惶惶,使諸將效仿. ..石虎他不是韓信,此人偏激,時而正常,時而瘋癲,憤怒的時候,連妻子兄弟都能虐殺,這樣的人,不趁著他還弱小的時候除掉,難道要等他壯大的時候再想辦法制止嗎?」
「我也想過要殺他,可母親不許。」
石勒搖了搖頭,「先不管他的事情,我聽聞國內的那些降人,蠢蠢欲動,這些人要怎麼解決呢?」張賓有些失落,又長嘆了一聲。
「建制,封賞,遷徙,分化。」
河水滾滾而流。
石虎站在戰船之上,眺望著岸邊的那些騎兵。
段文鴦手持長矛,戰馬的腰間掛滿了被串起來的耳朵,十分恐怖,而在他的身後,騎士們氣喘吁吁,面若土色,他們是有些堅持不住了。
段文鴦就這麼看著那些船隻漸漸前往遠處,心裡的怒火卻始終宣洩不出去。
出了奉高之後,他就咬著石勒的大軍不放,後來石虎就來擋他,還讓段文鴦吃了次小虧,不過,段文鴦也不懼怕,就跟著石虎鬥,兩人就這麼邊走邊打,你追我趕,你跑我追,直到今天,兩人的交手算是徹底結束。
段文鴦砍殺了不少胡人,可他仍有些不解氣。
「蔡裔!」
蔡裔縱馬前來,「將軍!」
「罵石虎!」
蔡裔一愣,而後看向遠處的船隻。
「石虎!!奸賊!!!」
「罵得狠一些」
「石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