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唯信與義
羊慎之看著面前的劉巴,劉巴的神色堅決,不似作偽。
曹嶷出身卑微,自奪取青州之後,對青州名士也算是十分禮遇,十分賣力地彰顯自己愛賢之名,就是想要徹底掌控青州。
這也是羊慎之敢讓孔淡過去的原因之一,這傢伙跟石勒不一樣,不願擅殺名士。
只是,無論他表現出多麼禮賢下士,出身仍是限制死了他,他連士人都算不上,軍事實力又比不上石勒,在青州大族眼裡,不過是一個趁亂割據的大號盜賊而已,比石勒的檔次都要低。
孔淡在一旁說道:「郎君,青州諸多名士,對您是極為敬仰的,都願意為您奔走,不能辜負他們的心意啊」
羊慎之長嘆了一聲,他看向劉巴,「青州諸賢,如今在盜賊手裡受辱,這實在令人憤恨。」「只是,我剛剛結束了與石勒的戰事,軍士疲敝,糧草不足,實在不能再急著去圖謀青州。」「況且,石勒在一旁虎視眈眈,若是我們出兵青州,石勒必來侵犯..」
劉巴略顯得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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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又說道:「但是,青州之事,並非沒有機會。」
羊慎之仰起頭來,盡顯名士風範,「那石勒,劉曜等賊人,已是徹底對立,大戰一觸即發,劉曜需安定關中,石勒要穩固河北,我們當趁此時機,屯田兩淮,選賢任能,操練軍士.等到二賊交戰,無力南顧,我便親領大軍,收復青州。」
「絕不使青州之玉石,掩藏在污垢之下。」
劉巴大喜,他便令人取來了筆墨,當著羊慎之的面前,將曹嶷麾下的軍事情況一一寫了出來,從他麾下幾個將軍,到各個軍隊的成分,實力,主要糧倉的位置,武庫的情況. ..片刻之間,曹嶷已是被賣的乾乾淨淨。
曹嶷不是青州大族的首選,得不到他們的認可,比起曹嶷,石勒和江左朝廷更符合士人們的利益,當然,江左朝廷是首選,可若是無法為他們撐腰,不能維護他們的利益,那就只能選擇石勒。歷史上,石虎殺向青州的時候,這幫人紛紛開門投降,弄得曹嶷防線大亂,被石虎輕易擊破,曹嶷無奈投降,而後被石勒所殺。
至於這些投降者,他們也沒落得什麼好下場,石虎可不管什麼殺降對不對,也不管士人怎麼看待他,不投降的殺,投降的也殺,破城必屠,雞犬不留。
就是可憐那些青州百姓,遭此大噩,一州之地,幾乎變成空城。
羊慎之收下了對方的禮物,又進行了擔保,在奪下青州之後,由當地人來出任鄉正,親自舉薦青州人擔任清白官職等等。
而後,三人就進行了一場小型的名士聚會,孔談跟劉巴來了一場清談,羊慎之當裁判,剛剛從腥風血雨里走出來的羊慎之,再次看到熟悉的名士宴會,心裡競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可他並沒有表露出來。等吃飽喝足,送走了劉巴,屋內便剩下了羊慎之和孔談。
羊慎之盯著孔談看了片刻,而後笑著說道:「回到建康的時候,孔公只怕是要掄起拐杖來打我..」孔淡也笑了起來,「我不知道大父敢不敢打郎君,但是我肯定是要挨上一頓的。」
「你覺得劉巴這個人怎麼樣?」
羊慎之開口問道。
孔淡遲疑了下,「我不太喜歡他們。」
「他們在曹嶷面前,阿諛奉承,毫無名士風範,可剛剛出了青州,便又對曹嶷破口大鳥...貪生怕死,反覆無常」
羊慎之欣慰地點著頭,「彥澹大有長進啊!」
孔淡苦笑著,「郎君有所不知啊,我這剛到青州,就被曹嶷給丟進牢里,我這輩子都不曾見過那麼多的老鼠. ..我嚇得都差點要跟曹嶷求饒了...我在地牢里不知晝夜,整日胡思亂想,過去讀了許多書,卻都不曾參透其中道理.」
「在那地牢里,我反而是明白了許多不曾理解的東西。」
羊慎之嚴肅地說道:「天降大任於你,經歷了這些事,往後必是無所不能,為我仰仗。」
劉遐開始接手泰山諸事,而羊慎之等人也開始進行撤離的準備。
最先要撤離泰山的便是徐州刺史蔡豹和他的徐州兵,先前那周堅聯合胡人造反,雖被祖逖所平,可其潰兵,還有那些依附他的小股流民帥,多流竄至徐州境內,蔡豹得儘快回去清剿這些人。
蔡豹前來跟羊慎之告別,一戰之後,他像是蒼老了二十歲。
他的頭髮鬍鬚全部都白了,眉頭總是皺著,像是有說不出的憂愁,說話時亦是斷斷續續,看起來有些不太機靈。
泰山這一戰,蔡豹的傷亡最大。
跟隨他時間最久的兩個大將,留寵、陸黨英勇戰死,麾下七千餘徐州兵,如今活著的還不足三千...他所熟悉的那些老面孔幾乎都死完了,一個都沒剩下。
一戰之後,蔡豹變成了「孤家寡人』,多年的班底,幾乎打空。
「郎君..周默的亂兵進了徐州,我得去清剿。」
「是周堅的潰兵。」
「對,是周堅的潰兵進了徐州。」
羊慎之看著面前的蔡豹,忽有些心疼,他遲疑了下,又說道:「蔡使君,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幫忙。」蔡豹一愣,抬頭看向羊慎之,「郎君有什麼吩咐?」
「令侄蔡裔,儀表堂堂,頗有才幹,淮北大行台之中,缺一個郎官,我想舉薦他為行台郎,留在我身邊,聽候差遣,不知使君能否應允呢?」
蔡豹的眼神忽明亮了許多。
他有些驚詫,「蔡裔年紀尚淺,學識不精,也能為郎嗎?」
「我這年紀,不也在朝中擔任吏部郎嗎?況且,過去如鍾會,荀或,陳群等人,不都是少年為郎嗎?況且,令侄儀表斐然,才幹突出,又有軍功,為郎無不可!」
「以他的才幹,將來就是出任三公也說不準啊!」
蔡豹的臉上出現了一抹淺笑。
「元子還沒長大,他的父母便都逝世了,我沒有孩子,就把他養在身邊」
「那使君是應允了?」
「應允,應允..多謝郎君。」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又嚴肅地說道:「使君,元子雖有才幹,可畢競還年輕,無論是要進行台,還是往後進三台,都需要有長輩督促,盯著他,免得年少得志,失了分寸,使君得多叮囑,要多教誨. ..可不能縱容他,放任不管...」
蔡豹點著頭,「定然不會!定然不會!」
蔡豹又趕忙將蔡裔叫來,當面叮囑了他許多,讓他用心做事,如此交代了許多,羊慎之這才送他出了門目送蔡豹離開,蔡裔卻有些遲疑。
「郎君..我家伯父年事已高,我想服侍在他的身邊..」
羊慎之看著蔡豹快步消失在遠處,輕輕搖頭。
「我看蔡使君的模樣,是經歷大噩,斷了念想. ..你服侍在他身邊也沒用,你得成為他的念想,要用心做事,時常稟告,向他請教....這樣才能幫著他走出悲痛,明白嗎?」
蔡裔一愣,「喏!!!」
羊慎之瞥了眼這小子。
這嗓門是真大.
周筵跟韓績在蔡豹之後開始撤離,朝著廣陵方向出發。
中軍也做好了準備。
就在羊慎之準備起身的時候,蘇峻卻火急火燎的找上了他。
蘇峻的臉色看起來十分的凝重,走進屋後,他又即刻關上了門,坐在羊慎之的身邊,「將軍,李恆這邊,是不是讓我接觸一下?」
李恆就是廬江軍如今的統帥,替王應領兵前來的那位將軍。
蘇峻說道:「李恆這個人,作戰勇猛,行事周全,是個難得的人才,廬江軍經歷此番大戰,所剩下的也多是精銳」
羊慎之看向他,「蘇將軍的意思是?」
「當然是要為郎君留住這支軍隊!!」
蘇峻眼神明亮,「無論是李恆,還是他麾下的軍士,都可以設法收編,倘若郎君擔心他們在廬江的家室,甚至可以通過李恆來奪取廬江,廬江的王含作惡多端,朝廷一直都想廢掉他,可因為懼怕王敦而不敢下手!」
「只要郎君帶頭,朝廷自然會應允,如此一來,就可以讓李恆上任太守,盡收其軍。」
羊慎之卻是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妥。」
蘇峻一臉的困惑,羊慎之繼續說道:「此戰我們之所以能贏下石虎,不是因為我比石虎強悍,是因為我們跟石虎不同,我們守信義,乃是王者之師,故而得到眾人的相助,大將軍,朝廷,各地的流民帥,乃至曹嶷都願意信任我們,方才有此勝。」
「這次要是因為貪圖小利而失大義,等到胡人再次前來,誰又願意相信我們?誰又會出兵來幫助我們呢?」
羊慎之看向蘇峻,「大將軍出兵相助,這是大義,我非但不感謝他,卻還兼其部眾,謀其兄長,這是不義. ..王含作惡多端,是要罷免他,大將軍懷有異志,也是得壓制他,可絕不能是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
蘇峻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