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我們也拜嗎?
大興二年,五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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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
筆直的官道通向遠處的城池,疲憊不堪的騎士耷拉著腦袋,一晃一晃的在最前頭開路,而在這些零星的騎士身後,出現了一支部隊,軍士們扛著武器,沉重的邁開腳步,朝著遠處走去。
漸漸的,兩旁的護路林也變得稀疏,視野愈發的開闊。
有幾縷炊煙從遠處升起,打頭的正是蘇峻麾下的軍隊。
軍士們看到遠處的炊煙,明顯的愣了一下。
這一片不是荒涼的無人區嗎?
很快,他們便看的清楚了。
遠處出現了一座座臨時搭建的茅屋,那些炊煙正是從茅屋中裊裊升起。
在茅屋周圍,則是一大片的秧田。
有老人在拔秧,婦人則負責綑紮成束,孩童們抱著那綑紮好的秧束,正來回的跑動,身強力壯的那些男人們,則在大田之中忙碌,田埂上擺放著農具。
在更遠處,能看到有男人手持長杆,正在驅趕麻雀、田鼠. .麥浪隨風起伏,呈現出青黃相間的漸變顏色。
除了稻和麥,邊角地種上了蔬菜,甚至有人田埂邊種植了桑樹。
有官吏手持帳簿,行走在田埂邊,記錄著什麼。
負責開路的韓晃揉了揉雙眼,再次看向道路兩邊,他忍不住感慨道:「天爺,這還是廣陵嗎??」原先死氣沉沉的隊列,此刻忽然就活了過來。
軍士們經歷了一場殘酷的戰爭,而在回去的路上,他們幾乎見不到什麼活路,一路上都是廢墟,是屍體,被燒毀的村莊,空蕩蕩的城池,道路兩側能看到的活物就只有啃食屍體的野狗。
可現在,兩邊的景色在像是在提醒著他們,他們已經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蘇峻麾下的眾人,本就是因戰亂而離家的農民,他們看著這熟悉的一幕,紛紛叫嚷起來,有的在談論那些稻田,有的則是覺得桑樹種的不好。
韓晃看著熱鬧起來的隊列,對左右說道:「下達我的軍令!」
「不許任何人騷擾沿路的農戶!!不許踩踏麥田!不許私自離開隊列!」
「有違背軍令的,我不留情面!!」
便有騎士來回告知,要求軍士們勿要騷擾農夫。
韓晃的軍令才下達不久,就看到有人縱馬從後方飛奔而來,「羊將軍有令!!騷擾農戶!偷盜農具!踩踏農田者死!!!」
那聲音大的像是在打雷,韓晃都不必回頭,就知道來的是誰。
繼續往前,沿路的茅屋,農田也是越來越多。
在遠處,有浩浩蕩蕩的一行人,正擋在路口,迎接這支凱旋大軍。
韓晃剛剛靠近,那行人便開始吹起了凱旋之樂。
韓晃都有些不知所措,作為一個大老粗,他還是頭次碰到這樣的情況,他只好先讓大家停下來,自己則縱馬上前。
當他來到最前方的時候,就看到了那位被諸多官員們所簇擁起來的年輕人。
有人高呼道:「太子殿下前來迎凱旋大軍!!」
韓晃嚇得險些摔下馬來,他快步上前,行禮拜見。
司馬紹看了眼遠處的旗,笑著將他扶起來,「韓將軍. ..不必多禮!」
韓晃一愣,驚愕的問道:「殿下也知道我嗎?」
「將軍破賊立功!天下誰人不知?!」
司馬紹說道:「國家有將軍這樣的猛士,再不懼賊也!」
韓晃頗為激動,他嘴笨,支支吾吾了半天,就說了個「多謝殿下』。
司馬紹便問起羊慎之,韓晃趕忙派人去稟告,想讓羊慎之前來拜見,司馬紹不許,要親自前往迎接。站在他身邊的王悅「大吃一驚』,上前勸阻:「殿下,您離開城池三十里迎接羊將軍,已是對他極大的禮遇,又怎麼能徒步到中軍去見他呢?該將他召見過來才是。」
司馬紹卻對左右說道:「若微子謹,吾其被髮左衽矣!怎麼能不去迎接他呢?!」
司馬紹就這麼領著眾人徒步前往中軍方向。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從軍士們身邊經過,軍士們紛紛行禮拜見。
就這麼走到了蘇峻的身邊,蘇峻亦是在一旁跪拜迎接,司馬紹又扶起他,「羊子謹在表功文書里說,這次大戰,蘇都督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立下諸多大功.」
「臣慚愧。」
蘇峻在這次大戰里,立下的功勳並不多,他是頂在最前頭,可惜石虎沒有理會他,只是派了個養子圍他,直到段文鴦到達之後,蘇峻方才有了作戰的機會,功勞並不如羊慎之麾下的四健將,也不如蔡豹。諸多官員們跟著司馬紹一路往前,這支軍隊此刻十分疲憊,即便如此,那股強悍亦是一看便知,江左之中,經歷過這種生死大戰的軍隊並不多,因此這支軍隊在眾人面前是那麼的扎眼,明顯。
眾人終於是走到了中軍的位置上。
司馬紹停下腳步,眺望著遠處。
遠遠的,他看到了騎著戰馬,臉色平靜的羊慎之。
羊慎之的變化極大。
原先的羊慎之,總是給人一種鋒芒畢露的尖銳感,而現在,戰馬上頭的那位年輕將軍,氣質都被收斂起來,看起來有些普通,可前來迎接的眾人,從司馬紹到其餘官員們,卻沒一個敢輕視他的。其餘官員們甚至隱隱有些「敬畏』,都不太敢抬頭去觀察那位少年將軍。
羊慎之亦是看到了遠處那行人,他的眼眸里出現了一抹喜色。
他笑著下了馬,快步走上前。
君臣二人相見,彼此抓住對方的手,臉上皆是洋溢著笑容。
「子謹.」
兩人對視了片刻,司馬紹抓住羊慎之的手,轉身看向身後的眾人,「既見「管仲』,為何不拜?!」司馬紹身後站著許多官員,有東宮系的卞壺,溫嶠,王悅等人,有梧桐系的王允之,江迪,何充,還有廣陵本地的諸多名士官員,此刻都是紛紛行禮拜謝。
唯羊鑒跟羊聘對視了一眼,眼裡有些震驚。
我們也拜嗎???
羊慎之笑著跟他們回禮,又拜見了兩位長輩。
羊鑒笑而不語,羊聘卻是笑得嘴都合不攏,那嘴角都快咧到耳邊去了,毫無名士風範!
眾人朝著廣陵出發,司馬紹和羊慎之並行。
「子謹,何其了得,我何其有幸啊」
司馬紹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眼裡閃爍著光芒。
當石勒派遣石虎攻打泰山的時候,江左有一半人覺得淮水以北要落在胡人的手裡,大事去矣,其餘那一半忙著喝酒,不知道石勒是誰。
就連司馬紹,都幾次想要勸羊慎之放棄泰山,專心吞併守廣陵。
可誰都沒想到,羊慎之靠著一支臨時湊出來的烏合之眾,竟在泰山硬生生抗住石虎的連番猛攻,最後使石勒大敗而歸!!
江左的名將們有很多,但是有實際戰績的卻很少,羊慎之這一次的戰績,已經超過了江左九成九的「名將』們,無論誰都得夸一句,真良將也。
當司馬紹得知羊慎之大破胡人的時候,激動都說不出話來,朝野更是一片譁然,士人們瘋狂地慶祝,皇帝司馬睿更是大喜過望,自他上位之後,朝廷用兵,連連大勝,一次次的證明天命在自己這邊。羊慎之看起來卻還是很平靜。
「殿下怎麼會在廣陵呢?」
「你先前跟石勒鏖戰的時候,朝中亂成了一團,他們想派人來取代羊都督,我實在攔不住,又擔心派來的人會壞了大事,就請求坐鎮廣陵,為你後援. ..我來到廣陵之後,朝廷就不再爭論這件事了。」羊慎之一點不意外,朝廷無論鬧出多少事,他都不會意外。
胡人殺來的時候,這幫人都當縮頭烏龜,沒一個敢站出來的,可對付自己人的時候,他們是一點都不含糊,各種陰謀損招是一同使出。
先前自己在朝中幫忙壓制,勉強能維持太平,自己走了這麼久,建康現在指不定變成了什麼模樣。羊慎之皺了皺眉頭,「殿下不該離開的。」
「我已經叮囑過,無論來的是誰,都不能壞我大事。」
「而殿下離開建康,只怕建康城內那些惡鬼,就沒人能攔.」
司馬紹有些尷尬,他清了清嗓子,「你說的沒錯...是我太過急切。」
「朝中真的出了事?」
「對。」
「劉隗以建康有水賊出沒為由,擴充丹陽軍備,他強征江左流民,奴僕,莊客,由丹陽郡尉來負責,擴兵一萬餘人,接管建康各地,戴淵又召中軍,征兩淮流民青壯,招募軍士,鎮合肥」
「刁協上書請求赦免周顎,庾元規不知怎麼,竟也跟他們廝混在了一起.」
司馬紹說起一件一件的噁心事,羊慎之笑了笑。
「他們這是怕我造反?」
「臨時徵召軍隊,坐鎮各地,是想要阻擊我嗎?」
司馬紹繼續說道:「不,他們好像是要防備大將軍,大將軍那邊也不太平,他已平了荊州群盜,軍隊頻繁調動,江北流言四起. ..而後江左之內亦是傳開了」
「說我要跟子謹合謀去吞併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