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不當人
如虎似狼的軍士們闖進城內的時候,建康之內一片狼藉。
烏衣巷的眾人瑟瑟發抖。
早在太子殿下到來之前,刁協和劉隗就數次口出狂言,稱天兵一來,必讓奸賊束手。
尤其是刁協,他吃了酒,便堵住尚書台的官員們,對他們百般羞辱,另有恐嚇,大概也是想逼他們先出手,好找個正當理由來收拾了。
也是因為刁協和劉隗的這些話,才導致先前烏衣巷的諸王惶恐不安,跟王導求援,當軍士們闖進都城的那一刻,就有人急匆匆地前來跟王導稟告。
而王導關上了門,不見任何人。
眾人聚集在王導府內,急得團團轉。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消息傳來。
軍隊確實來了,但是,他們的目標好像不是王氏,好像也不是其他那些大族,他們進城之後,直奔劉,刁,周,戴等人的府邸去了。
軍士們將這些地方團團包圍,更是有人親眼看到周嵩出門理論,被軍士當場反擊,險些被殺的場景。一時間,城內的眾人也懵了。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最懵的就是烏衣巷的諸王了。
道路上無比的寂靜,除了那些奔走的軍士,幾乎看不到其他什麼人,有一輛馬車緩緩行駛而來,停靠在了王導府宅的正門之外。
王悅從馬車上走下來,看向寂靜無聲的街道,忍不住搖頭,而後,他令人叩響了大門。
叩門聲出現的時候,府內的人也不知有多懼怕,很久都沒有人開門,王悅等了許久,才有一人走出來迎接,出來的人並非是王氏之人,而是王導的長史顧和。
顧和看到王悅,眼裡的擔憂頓時消失。
「長豫怎麼不出聲??這府內諸公,可被你嚇得不輕.」
王悅輕笑了起來,「何以懼怕?」
「明知故問。」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露出了笑容來,顧和就拉著王悅往院裡走,沒有開口問起外頭的情況,卻是問起了羊慎之那邊的情況。
「郎君無恙否?」
「有人說郎君在泰山受了傷,被石虎擊中了面部,是真的嗎?」
「不曾受傷,就是有點生氣。」
顧和放下心來,又罵道:「能不生氣嗎?這些人,整日就想著要禍亂天下..郎君剛打完石虎,他們就想逼著郎君去打荊州,真是不當人...」
顧和罵了幾句,又遲疑了下,「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賀公去了。」
王悅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在你們離開建康後的幾天吧. .」
「那他有沒有得知羊子謹擊退石虎的消息?」
「不知道。」
「應當讓他知曉的.」
王悅感慨了一句。
當他跟著顧和走進內院的時候,裡頭竟是站滿了人,王氏的眾人似乎都聚在了這裡,眼巴巴的看著外頭,看到是王悅走進來,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王邃最先走上前,「長豫?!外頭是怎麼了?」
「那些軍士」
王悅行禮拜見了諸多長輩,「大人們勿要擔心。」
「殿下已經下令抓捕了刁協,劉隗等亂黨,他們的那些軍隊,也要被遣散,或者調離,不會再讓他們危害社稷. .有太子殿下在,諸公勿憂。」
聽到這句話,王邃不可置信,「抓了??」
下一刻,王邃狂喜,他看向身邊的眾人,那緊張不安的氛圍瞬間被打破,眾人紛紛大笑,議論起了這件事。
「刁協之前還信誓旦旦,說什麼天兵一到,奸賊必定滅亡!」
「他沒說錯啊,奸賊確實被抓起來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殿下向來賢明,怎麼會做出自毀城牆的事情呢?」
「殿下當真是賢明之君啊!」
「我們是不是得做些什麼?」
一時間,院內變得無比嘈雜,王悅只是輕笑著向眾人示意,便進去要找父親。
王邃等人也不再繼續等待,在確定了局勢之後,眾人大笑著往外走去。
當王悅走進屋內的時候,王導競坐在上位發呆。
「父親。」
王悅行禮大拜。
王導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示意王悅坐在一旁。
父子倆坐在屋內,竟是沉默了許久。
「刁,劉等人已經被殿下抓起來了,戴公病了,在府內.」
王導輕輕搖頭,「戴淵沒有生病,他只是比刁協和劉隗聰明一些,比周伯仁要怯弱一些而已. . .」王悅笑了笑,「他們還拿著詔令,想讓殿下交出兵權,乃至行台。」
王導的眼裡沒有譏諷,他認真地說道:「他們以為太子殿下是站在他們這邊的,他們認為儲君是不可能會反對集權,反對重振朝綱的,故而,才做出如此荒唐的舉動來。」
「實際上,若是殿下真的站在了他們這邊,他們的謀略很可能得以展開,不過,還是不能持久,整個建康的人,都在期待著大將軍能殺進都城,將這幫人清理乾淨。」
「他們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想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王悅平靜地回答道:「殿下是不會站在他們那邊的。」
王導瞥了他一眼,「當下還不會。」
「儲君,儲君,終究還不是君...況且,殿下聰慧,又怎麼會跟著他們胡作非為呢?」
屋內再次沉默。
王悅看父親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並沒有為這件事而感到高興,他也沒有繼續談論這件事,他問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郎君那邊,不會出什麼問題吧?我聽聞,沈充,錢鳳等人,對郎君恨之入骨..」
「他們不是羊子謹的對手。」
王導說道:「錢鳳有謀略,但是缺乏眼界,沈充有武力,可太注重自己的利益. ..這兩個人就是加起來,也不是羊子謹的對手。」
王悅皺起眉頭,「我擔心大將軍會動搖,會被他們所利用。」
王導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古怪的盯著王悅,「你真以為你堂叔什麼都不會,是靠著出身做到如今地步的??」
「年少的時候,我們都在吃酒,服散,與人清談,只有他在讀兵法,看輿圖. .有勛貴在宴會上羞辱,所有人低頭不語,也只有他敢起身反駁,絲毫不讓...」
「中原大亂,也是你堂叔認為,中原必定淪陷,需往江左立足. . .」
王悅瞪圓了雙眼。
王導笑了起來,「要是沒有他,我們哪裡能立足在江左呢?!」
「那他. ..為何. ..」
「他心裡什麼都知道,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他所能改變的,你所看到的一些事情,也未必就是真的。」
王導輕飄飄的說道:「且放心吧,王氏之內,唯此一豪傑。」
「他是不會為難羊子謹的。」
太子大步走進了皇城,皇宮之內的宿衛,本是該上前阻攔的,但是,他們看到跟在太子身後的韓績,也就閉上了嘴,畢恭畢敬的跪在了兩側,看著太子往裡走。
此刻,司馬睿正坐在銅鏡之前,鄭阿春為他梳洗。
看著面前疲憊不堪的皇帝,鄭阿春更是心疼。
「怎麼樣,是不是又多了些白頭髮?」
「怎麼會呢. .陛下春秋鼎盛.」
「唉,朕的身體如何,朕自己知曉。」
就在兩人緩緩聊著天的時候,有侍人惶恐不安的走進了殿內,一頭跪在了司馬睿的面前,「陛下!!出大事了!!」
司馬睿只是很平靜地瞥了他一眼。
他就知道該是這個環節了。
又是這張熟悉的臉,又是這熟悉的話語,下一句該說劉隗和刁協出事了吧?
皇帝正想著,那侍人便匆忙說道:「刁尚書令和劉公等人都被抓了起來!!是殿下之令,殿下稱他們矯詔,意圖謀反,剛剛又闖進了皇城..」
司馬睿點點頭,「好。」
侍人看到如此淡定的皇帝,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去將太子帶過來吧。」
「諾」
等到侍人離開,司馬睿繼續說道:「朕身邊的這些人,沒一個是能用的,朕本來還想讓周顎和戴淵來接替王導和王敦.嗬,痴心妄想,痴心妄想啊.」
鄭阿春幾乎不知該如何安慰,默默流淚。
片刻之後,司馬紹走進了殿內,急忙拜見了司馬睿與鄭阿春。
司馬睿示意讓鄭阿春離開,自己坐在上位,盯著面前的司馬紹。
「你抓了刁協他們?」
「父親!怎麼能讓他們肆意妄為??為什麼要讓戴淵出任六州大都督?他能跟王敦平起平坐嗎??以他的名望,以他的軍功,各州的將軍憑什麼要聽他??」
「這不是逼迫大將軍造反嗎??」
司馬睿平靜地回答道:「他們說有軍隊可以抗衡反賊。」
司馬紹更加生氣了,「在這幫人的眼裡,軍士們都不是人,他們只是些數字,是他們手裡的工具,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封賞,不需要家庭,可以四處奔走,隨時為了他們的命令而去死!!」
「何其荒唐。」
「父親,強如石勒的軍隊,在討伐靳准之後,不做封賞,沒能回家,直接派往泰山作戰,而後大敗而歸,出征泰山的大軍,先是從廣陵急行軍到泰山,鏖戰許久,死傷無數,而後又急匆匆地回到廣陵駐守。」「他們還不曾得到任何的封賞,還不曾見過自己的家人,也不曾休息,就這麼驅使他們再與休整完畢的荊州大軍作戰,能獲勝嗎?!軍中的那些軍官,他們會一心一意的為朝廷嗎?會為了戴淵這樣的人去死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