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送你上路
司馬紹的語氣已經很不客氣了。
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己前腳剛走,建康之內就能惹出這麼大的亂子來。
在他的質問之下,司馬睿不能回答,只是苦澀的搖頭。
司馬紹繼續說道:「父親,我們險些就死在這幫蠢賊的手裡了!」
「他們或許是對父親忠心耿耿,可他們的行為,太過愚蠢!胡人剛剛被擊敗,廣陵的屯田才剛剛開始啊,石虎等人猛攻,不就是為了摧毀屯田大計,避免朝廷在廣陵養兵嗎??」
「羊子謹在城頭親自殺敵,愣是擋住了石虎三十多天的猛攻,邵公更是犧牲了自己,在城牆下高呼殺賊,石勒等人費盡心思,死傷萬餘人都不曾完成的事情,卻在這幫蠢賊的手裡險些完成!」「一旦開戰,王敦的大軍長驅直入,廣陵有什麼險要可以駐守??王敦的軍隊若是進駐廣陵,屯田的事情豈能再繼續??」
「我統帥軍隊不曾回到建康,這幫人就開始四處放出謠言,說什麼大軍一到,就要攻殺城內的重臣!!父親,若是王敦決定起兵,城內會有多少大臣站在劉隗刁協那一邊??」
「從軍隊的軍官們,再到地方的官員們,只怕都是望風而降,筆食壺漿,王敦若是殺進建康,我們又能如何呢?」
司馬睿當然是很寵愛自己的兒子,可聽著司馬紹這近乎訓斥的話語,他也有些忍不住了。
「那要怎麼辦呢?」
「朕是堂堂的一國之君,可這國內的大事,哪一件是朕所能決定的?!」
「國內的那些人,竊據大權,無論是軍事,錢糧,任命,事事與朕相悖!朕的命令,幾乎傳不出皇宮!!至於王敦,他的野心早已嶄露無遺!」
「國內之地,六州在他的手裡,朕派遣的太守,都要先拜見他,才能上任,六州之軍政事,皆在他一人之手!他身邊的諸多叛賊,聯絡各地的豪強,拉攏將軍重臣,難道朕什麼都不做,王敦就不會有反叛的念頭了??」
司馬睿終於將憋在心裡很久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朕要怎麼辦呢?不做防備?就這麼等著王敦殺過來?」
「指望城內的那些人能為了朕去抵抗王敦??」
「整個天下,願意為朕拚殺的,也就這麼幾個人了,除了他們,朕還能用誰?還能聽誰?將來等你上位,又該怎麼應對這些虎狼一般的大臣」
司馬睿的眼眶略有些泛紅,「朕不願意什麼都不做,坐等危難臨頭...內憂外患,難道就沒有一絲生機嗎?Ⅰ
司馬紹聽著父親的話,臉上的怒火消散了些。
「父親,並非沒有生機。」
「也並不是沒有人可以仰仗。」
司馬睿質問道:「誰能為天下除賊?」
「泰山羊慎之。」
「他已經投奔了王敦」
「不。」
司馬紹搖著頭,「倘若他要投奔大將軍,怎麼會將軍隊交給我呢?他完全可以搶先攻下渡口,而後派人請大將軍過來」
「那是他愛惜名聲,不願意承擔謀反的罵名,不只是他,城內那些賢人,也都是如此,所以他們都想將王敦變成自己手裡的刀,為他們去做髒活。」
司馬紹再次搖頭,「城內人或許是這樣,可羊慎之絕對不是。」
「他前往荊州,是為了安撫住大將軍,是為了拖延時日,是為了保護行台和屯田大事。」
「荊州十分兇險,大將軍從不留情,其身邊的人兇狠,可羊慎之為了天下,義無反顧地前往. ..我覺得,荊州可能比泰山都要兇險。」
「在泰山,他身邊至少還有許多將士相助,在荊州,他卻孤身一人.」
司馬睿抿了抿嘴,不能反駁。
司馬紹繼續說道:「父親,羊子謹前往荊州拖延時日,就是要給軍隊,給朝廷爭取時日,請父親勿要遲疑,即刻下令,處死刁協和劉隗,抓捕周顎,戴淵 . .對外宣布他們的罪證,安撫群臣.」「什麼?!」
司馬睿大吃一驚,「你要朕殺了刁協和劉隗???」
「這是釜底抽薪之計。」
司馬紹解釋道:「王敦能起兵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清君側,劉隗刁協,就是他的藉口,只要我們先除掉劉隗刁協,以正朝綱,王敦就再也沒有了正當的理由。」
「城內的眾人也就放下心來,不會再有迎接王敦的想法,如此一來,王敦即便是強行起兵,也得不到任何支持,這些賢人們都不希望看到一個強君上位..父親,速速下詔吧!」
「不行!!」
司馬睿的聲音顫抖著,「他們雖沒有才幹,可他們對朕忠心耿耿!」
「況且,若是殺掉了他們,就是王敦不起兵,又如何應對城內的那些人?」
「沒有他們的幫助,朕的命令連這道門都傳不出去了!!」
司馬紹語氣堅決,「沒有他們,還有羊子謹。」
「他們口口聲聲說是忠於陛下,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國家,可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事?這麼多年來,他們可曾做過一件人事?」
「他們逼反了多少人?他們壞了多少事?他們的政策,他們的想法,可有一件事能落實的??」「羊子謹跟他們不同,聯絡流民帥,擊退胡人,兩淮屯田,包括吏部新政,這都是實打實的政績!是實打實的利益!!」
「廣陵的屯田已經有了起色,只要能堅持,朝廷就不必再瘋狂壓榨揚州,南北矛盾或許都能因此得到緩和,寒門有了去處,大族的勢力也會被削弱.. 最重要的是,若是朝廷有一支強悍的軍隊,有羊慎之這樣的人當統帥..誰還敢無視陛下呢?」
司馬睿盯著司馬紹看了許久,幽幽的說道:「羊慎之今日所做的事情,跟當年的王導王敦所做的何其相似」
「羊慎之還很年輕,可他的名望已經不比王敦等人要低了,無論是中原的流民帥,還是各地的軍隊,都跟他很親近,梧桐堂的士人遍布各地,等王導不在了,等到羊慎之接替他. ..你又準備怎麼去對付這個新的「大將軍』呢?」
「一個比王敦王導加起來都要可怕的大將軍..琅琊王氏,泰山羊氏...又有什麼不同??」司馬紹搖著頭,「他們不一樣。」
「羊慎之的志向如果跟二王一樣,他就不會去做這麼費力的事情了,他甚至都可以不出梧桐堂,他可以整日坐在梧桐堂里跟朋友吃酒,養望. ..養上二十年,三十年,他就能順理成章的接替王公,也不可能有人限制住他。」
「他有匡扶天下的志向。」
「跟我一樣。」
司馬睿握緊了拳頭,「不要殺刁協和劉隗.. .可以罷免他們的官職,將他們貶為平民.」司馬紹搖著頭,「先前父親也是如此處置周顫的,可結果呢?」
「光是罷免,不足以安撫群臣,更不能讓大將軍失去名義..父親,不能再遲疑了,必須要在荊州有異動之前動手,否則,羊慎之都會有危險!!」
司馬睿無比的糾結。
此刻,他就跟遠在荊州的大將軍王敦一樣,不能做出抉擇來。
他咬著牙,「那就將他們關押起來...不能殺...不能殺.」
司馬紹的眼裡滿是失望。
「父親,豈能因小失大,難道出於好心,做出危害天下的罪行,便可以逃脫懲治了嗎??若不是我們及時阻止,他們的行為會謀害多少人的性命呢?他們難道是無罪的?」
「交給廷尉府判決」
司馬紹還想說些什麼,司馬睿卻不鬆口,「將他們抓起來,王敦便已經沒有了作亂的名義,若是將他們殺掉,那往後城內的賢人們就再也沒有顧忌了,至少留著他們的性命吧..你勿要再勸!」「朕意已決。」
司馬紹朝他行了禮,站起身來,快步往外走去。
「道畿!」
司馬睿忽喊了一聲。
司馬紹停下來,「父親還有什麼吩咐?」
「你別覺得朕優柔寡斷,也別覺得朕沒有膽魄. ..你還年輕,你不懂城內外的那些奸賊,他們從來會收斂,也不會因為我們的退讓而感恩,退讓,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愈發的猖狂. ..」
「朕試過了,退讓,走不通。」
司馬紹臉色平靜,「我不是退讓,是以退為進.」
司馬睿搖頭不語。
石頭城,地牢。
這座地牢是周劄所建,也不知他是出於什麼目的才修建了這座地牢,修的倒是十分堅固,自周劄死後,這裡就被空了下來,直到今天方才派上了用場,劉隗,刁協,周顫,周嵩,乃至謝衷,都被關押到了這裡。彼此之間都相隔很遠,沒辦法串聯消息。
唯一沒有被帶來的就是戴淵了,不過,他如今也出不了大門。
刁協趴在牢獄內,早已是遍體鱗傷。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無論是祖約,還是周筵,都十分痛恨他,對他是重點關照,將他打成了這副模樣,當司馬紹走進牢內的時候,刁協已經不能起身了。
「殿下..」
有人搬來了小胡床,司馬紹就這麼坐在了刁協的面前。
「刁令君。」
「我是來送您上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