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新尚書
梧桐堂之內,士人們點評著天下大事。
眾人神色激昂,熱切議論。
造勢是羊慎之向來最拿手的本領,在羊慎之的帶動之下,這些後生們都表示出了對北伐的支持,對土斷的支持。
在眾人各自議論的時候,羊慎之卻轉頭看向一旁的司馬紹。
今日的太子表現得有些過於主動了。
在過去,太子雖然也參與了許多政事,可一直都是笑嗬嗬地坐在上位,聽著眾人來講述,至少在明面上,他不會急著下場來干預大事。
可這一次,司馬紹不止一次的開口,又是肯定羊慎之北伐之決心,又是認可土斷對北伐之影響,甚至是在羊慎之議論宗室的時候,司馬紹竟都跟團,表示羊慎之的憂慮不無道理。
司馬紹注意到羊慎之的目光,笑著說道:「如何?我的膽量是不是見長?」
「殿下向來極有膽魄。」
「今日只是少了些顧慮。」
司馬紹笑了起來,「知我者,子謹也。」
他看向遠處那些激烈談論的士人們,壓低了聲音,「土斷的事情,不能遲疑,一定要乾脆,一定要抓緊機會,朝堂的局勢多反覆,如果錯失這個機會,往後就再也沒有改正的可能了。」
司馬紹斬釘截鐵的說道:「一定要將這件事定為人心所向,要挾天下民心,一擊而定!!」
羊慎之卻沒這麼樂觀。
他說道:「殿下,為新政造勢不是什麼難事,通過決策也不是什麼難事,但是,想要執行下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就算他們都應允了土斷之事,可仍然有著無數個辦法來進行躲避。」
「嗯?」
「我現在都能想到至少一百種辦法來對抗土斷,更別說是這些人。」
「他們向來就是這方面的集大成者,在保全自己利益,對抗朝堂新政方面,就是王莽復生,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司馬紹聽著羊慎之的話,眼裡同樣閃過一絲擔憂。
朝堂的政策,向來是雷聲大,雨點小。
從陛下剛剛來到江左開始,就頒發了各種各樣的政策,目的都是為了安撫百姓,是為了匡扶社稷,就說白籍,當初也是出於要安撫流民的目的,是怕北邊無依無靠的人來到南邊後承擔不起稅賦和徭役,故而定下。
可無論是多麼好的用心,多麼完善的政策,落在這幫人手裡執行,最後的結果總是令人大吃一驚。
說到底,真正去地方上判斷對方落戶的時間,徹查該交的稅賦,最後進行徵收的,都是他們自己人。
讓自己人去查自己人,去收自己人.……
司馬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歷史上的司馬紹就遭遇了同樣的問題,他的政策能得到認可,能順利頒發,就是他媽的得不到執行。
就在司馬紹還想詢問他什麼的時候,羊慎之卻朝著他眨了眨眼。
「殿下不必擔心。」
「這些奸賊固然很難對付,但是好在,如今天下的奸賊實在太多了.……」
「好在??」
羊慎之沒有繼續跟太子商談,反而是介入了士人們的辯論之中,這次的聚會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大家算是各取所需,需要名聲的得到了點評,需要支持的得到了回應,需要人脈的得到了朋友。
有不少人決定客宿梧桐堂,其餘賓客則是告辭離開。
司馬紹正準備要回去,羊慎之卻拉住了他。
「殿下且跟我來。」
一行人來到了書房,王悅服侍在不遠處,羊慎之和司馬紹面向而坐,就這麼等了起來。
也不知等了多久,孔昌帶著兩位客人走進了屋內,又迅速關上了門。
那兩人走進來之後,朝著羊慎之和司馬紹行禮拜見。
司馬紹看清這兩個人之後,恍然大悟。
來人乃是陸曄和顧眾。
羊慎之請兩人坐在了對面。
「陸公,今日所商議的事,元啟大概是與您說了。」
陸曄輕輕點頭。
羊慎之卻嚴肅地說道:「大家雖然都很支持這件事,賢人們也都願意奔走,但是執行起來可能會很困難.……我知道兩位都是心懷天下的賢人,這天下大事,皆繫於此,今日請兩位前來,就是為了商談如何執行。」
司馬紹理解了羊慎之所說的『好在』。
那幫北方大族,自私自利,不是那麼的在意社稷大事,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什麼都做得出來,而湊巧,南方大族也是這樣。
南方大族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同樣什麼都能做得出來,造反都可以。
陸曄神色堅決,他看向太子,「這等利國利民之舉,吾等必是要全力以赴,願跟隨殿下,完成這件事!」
「王公能為首要,可此事在尚書台。」
「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度支尚書和左民尚書。」
陸曄無奈地說道:「而這兩個位置,如今卻都不在我們的手裡……」
朝廷本來是要讓陸曄擔任左民尚書的,可因為羊慎之跟他的諸多傳聞,引起了些忌憚,就接替賀循出任了祀部尚書,由荀崧兼管左民尚書,至於度支尚書,則是由原五兵尚書王邃接任。
陸曄繼續說道:「陛下正有意提拔劉超來出任左民尚書,更是說想讓王遜入朝擔任五兵尚書.……土斷繞不開這幾個位置.……」
羊慎之看向司馬紹,「我記得過去朝堂曾設左民尚書和右民尚書,殿下可知此事?」
司馬紹一愣,「我知道。」
「後來朝廷南渡,便廢除了右民尚書,以精簡尚書台,可如今看來,要行土斷等大事,光靠一個左民尚書肯定是不行的。」
「我認為可以增設右民尚書之位,就由陸曄陸公來出任,祀部之事,需德高望重,可以由紀瞻紀公出任。」
「另外,北伐在即,王刺史已經明確跟我說,是不會回朝擔任尚書的,而這五兵之位,十分險要,不能無人,我以為王尚書還是繼續去擔任他的五兵尚書會更好,至於這度支尚書.……」
顧眾激動地看向了羊慎之。
「我覺得,就讓戴淵戴公出任吧。」
「什麼?!」
司馬紹被嚇了一跳。
羊慎之卻平靜地看著他,「殿下,可有什麼不妥?」
司馬紹反應過來。
戴淵也是南人啊。
雖說是皇帝的心腹親近,可是在土斷這種大事上,他總得站在南人這邊吧,這件事又不傷害尊王派的利益,他也不必擔心自己的立場。
要是在土斷這種涉及整個南人利益的問題上,戴淵還敢不出力,站在北人這邊,所有南人只怕都要唾棄他,甚至可能跟他一換一。
這些高門之人,彼此之間都有些不好說出去的秘密,這些事情彼此之間門清,只是不輕易對外說,免得一換一。
就比如戴淵,他過去曾參與過南人的叛亂事件,試圖推翻司馬睿……
顧眾雖有些失望,但是也可以接受。
畢竟是自己人。
陸曄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卻有些複雜。
這後生.……
如果是要強行罷免當今的官員,換上新人,那肯定是要遭受激烈反對的,就算進行利益置換,那也不是短期內能完成的,但是,如果是恢復原先的制度,設右民尚書,對大族們來說,這不是什麼壞事。
大族不怕官位太多,只怕太少。
他們也不擔心會不會分權,反正他們當官也不是為了要集權做事,權力分散對他們反而是好事。
如今的官員一個都不罷免,只是換幾個位置,就改變了尚書台的格局。
如果這件事能落實,朝中會有三個南人尚書.……這對江左朝廷的影響還是挺大的。
在朝政大事上,南人也就不會那麼的被動了。
要是完成了土斷,大家共同承擔稅賦徭役,北人也不能再肆意擴張,那局勢就徹底制衡下來,南北共治,不會使一方獨大。
陸曄和顧眾先後應允了這件事。
羊慎之這才說道:「等到調動完成之後,兩位就可以跟隨王公,來完成這件事,光是靠著幾個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完成的,必須要通過所有賢人的努力……要徹查南渡之時日,核實應繳稅賦.……」
陸曄當即保證,他會保證這件事得到執行。
當今朝堂里多是北人當官,地方上多是南人當官,南人至少還有反抗的機會。
在跟陸曄商談好了大事之後,羊慎之跟太子將他們兩人送出。
司馬紹看向羊慎之,「能行嗎?」
「這幫南人必定會全力以赴……只要王公不動搖,仍然站在我們這邊,土斷便有成功的可能。」
「況且,我們也不是要直接收回特權,是一步一步進行,北人沒必要為此弄得魚死網破。」
司馬紹笑著說道:「朝野有南人分權,往後必對大事有利。」
「也未必,南人在土斷時積極,可在北伐這些事情上.……還是要仰仗北人,要完成北伐,還是得以北人為主,否則,我們就要得一生待在這江左,再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