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出征
廣陵。
渡口邊的一處府邸外,軍士們警覺地來回巡視。
卞壼,何充等人板著臉從府內走了出來,鑽進馬車,又迅速消失在了陰影之中。
書房之內,燭火搖曳。
羊慎之坐在王韶儀的身後,低著頭,看著王韶儀聚精會神地繪畫。
在他的注視下,一張人像畫正在緩緩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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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點著頭,「不錯,就是這馬腿畫的短了些,看起來像是騎著騾子……我這堂堂平北將軍,就是家境再不富裕,可這騎著騾子去跟胡人作戰,不太合適吧?」
王韶儀忍不住被他逗笑。
「我不太擅長畫馬……」
羊慎之將下巴放在王韶儀的肩膀,整個人都像是靠在了她的身上,王韶儀同樣很自然的側著頭,將頭依向他。
「夫人.……剛剛成婚,就要讓你獨守空房了。」
「這次前往青州,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日,方能回來。」
「若是在廣陵待得厭倦了,你也可以回建康,去見見岳丈和岳母.……」
王韶儀的嘴唇抖動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說道:「我聽人說,這些時日裡,海面上狂風大作,那些經驗豐富的老漁夫都不敢出海,十分的兇險……」
「沒那麼兇險,當初也是在大風大浪之中,我麾下的軍士們從廣陵出發,千里迢迢地到達遼西等地,而後又領著諸騎士們分批返回,船隊就這麼來回航行了很多次,沒有損失一艘船,這行軍所用的戰船,跟那漁夫的小船是不同的。」
「我就算不顧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不在意麾下軍士的安危吧?」
王韶儀溫柔地說道:「只願平安而歸。」
羊慎之在她的脖頸處輕吻了一口。
「必定如此。」
……
天色尚未明亮,羊慎之已是準備妥當。
他穿上了一身戎裝,臉色也從方才的平和溫柔,變得凌厲。
王韶儀親自為他更換了衣裳,又將一塊包囊掛在了他的腰間,做好了這些,羊慎之跟妻子告別,而後離開了這裡。
蔡裔和楊大等人皆在外頭等候著,眾人前往渡口,在軍士們的陪同之下,登上了戰船,而後離開了廣陵,直奔郁州方向。
此時天氣已經轉涼,雖還不曾降下大雪,可狂風卻比過去要厲害的許多,哪怕是坐在船艙裡頭,都能聽到外頭那狂風的怒吼。
羊慎之坐在船艙內,在燭火下盯著剛剛繪製的輿圖猛看。
羊慎之手裡有許多份青州輿圖,都是曹嶷麾下那些人先後給他送來的,而最新的一份,也就是羊慎之正在查看的這一張,這是曹嶷的使者臨時給他繪製出來的。
曹嶷並不能像石勒那樣震懾住麾下的大族士人,也不能像劉曜那樣乾脆地清除掉不穩定因素,他想要坐鎮青州,不能不依靠大族,可他偏偏又沒能施行『仁政』,他在青州對大族徵收稅賦,分其耕地,安置流民.……這是大族公認的苛政。
加上他本身出身就不好,青州各地的官員都對他十分不滿。
有了這幫人的相助,曹嶷那邊的情況對羊慎之來說簡直就是透明的。
羊慎之手裡的這張輿圖裡,就詳細地標註了曹嶷駐紮在各地的軍隊情況,防線的漏洞,沿岸的情況,船隊的情況等等。
這就是大族的可怕之處了,不過,這也跟曹嶷本身實力薄弱有關。
石勒名義上行仁政,麾下吃人的也不少,卻也沒看到有幾個大族敢這麼猖狂的反對他,曹嶷的軍隊看似多,卻多是流民組成,都是那種手持木棍,幾天吃不上一頓飽飯的窮苦人,無論是他本人,還是他左右的大將,都沒有操練軍隊的本事。
同時,整個曹嶷集團,統帥能力也偏弱,即便是面對周圍那些沒怎麼讀過兵法的流民帥,他們都常常會吃虧,指揮上占不到什麼優勢。
在石虎和羊慎之的眼裡,這簡直就是一案板上的肥肉。
羊慎之取出筆來,很是認真地開始書寫這次出征前所需要準備的東西。
如此航行了幾天,周圍的船隻漸漸變少,他們沿著海岸,一路往北,成功到達了郁洲(連雲港)的渡口。
此處諸多島嶼,在先前中原大亂的時候,曾被水賊所占據,成為水賊聚集的大巢穴,朝廷遷往江左之後,這水賊的勢力就漸漸削弱,不再像從前那樣猖獗,這徐州附近諸多島嶼,也都漸漸回到了朝堂的治下。
當羊慎之等人到達這裡的時候,渡口已經停滿了船隻,幾乎沒有空隙。
蘇峻從廬江那邊弄來船隻之後,將船隻弄到了京口,又從京口和廣陵招了一批會水的流民,特意繞了個圈,讓船隊在此處集合。
羊慎之跟著蘇峻等人走下戰船,段文鴦,衛策等諸將早已等候多時。
雙方相見,也不多說什麼,迅速返回了營寨。
……
一張巨大的輿圖鋪在地面上。
羊慎之等人站在輿圖的周圍,羊慎之緩緩說起了如今的局勢。
「劉曜出兵河洛之後,不曾撤退,反而是不斷的召集軍隊,其軍隊數量已經超過了四萬人.……又分兵兩處,其將呼延謨更是多派斥候往豫州,有威脅許昌之意!」
「無論他是出滎陽,還是往南出宛城……都對我們十分不利!」
「而石勒在北邊要防備慕容部,又要擔心我們趁機奪青州,還要防止劉曜出河內……三面作戰。」
「石勒擔心我們會襲擊青州,也擔心我們會在青州與他僵持,讓他不能全力對付劉曜,故而不敢輕舉妄動,劉曜則是不想讓我們趁機奪取青州,故而也沒有直接與石勒開打,而是不斷的試探,挑釁……做出要兩路進攻的模樣。」
「如果我們完全不理會,劉曜或許真會這麼做。」
「因此.……我派人告知甘將軍,讓他領梁州之軍,駐新城,震懾武關.……如此一來,呼延謨這一路的軍隊就可以交給甘將軍他們,我們所要防備的也就是滎陽這邊的人馬。」
「而現在,無論是劉曜,還是石勒,都以為我親領大軍,已經從廣陵出發,走睢水往滎陽。」
「他們以為我要去跟劉曜爭奪河洛,要與石勒爭搶濮陽。」
「曹嶷也會這麼想,他會將軍隊派往北邊,多設防線,以防備石虎趁機南下來攻打他。」
「我已經在設計延誤石虎的出兵時日。」
「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劉曜一旦知道我出兵,就不會再有什麼顧慮,他的糧草並不多,這次出兵,目的也多是為了劫掠,他想要速戰速決,他必定會出兵與石勒交戰。」
「而石勒這邊,得知我已經出兵,也必定會命令石虎,趁機奪取青州。」
「我們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拿下青州。」
羊慎之看向眾人,「當下風浪很大,這雖然增加了航行的兇險,可也讓我們的行動變得更加隱秘了.……青州之內的賢人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都能前往接應。」
「我們從這裡出發,在東牟郡以南二十里的平海渡上岸。」
羊慎之不是簡單的給眾人講述要做什麼,而是給他們講述了為什麼要這麼做,從各方的戰略目的,到自己這一方要完成的任務,他都十分詳細的告知給了大家。
段文鴦看向眾人,「諸位,我們先前船隻不足,為了將騎士們運過來,從徐州往遼西,來回走了很多次,都是平安無事,軍士們也都已經習慣.……不必有太多的顧慮,這次只是前往青州,路程也不遠,依我看,也就七八天的路程而已……」
段文鴦這番話,明顯是講給蘇峻,以及蔡裔等人來聽的。
眾人紛紛附和起來。
「此番必要生擒曹嶷!立下首功!」
這一刻,大家的臉上都沒有什麼擔憂,有的只是建功立業的渴望和激動。
蔡裔激動的看向一旁的楊大,「抓曹嶷算是滅國之功嗎?」
「他沒有自立為王,應當是不算的.……不過,割據一方,麾下兵眾加起來也應當有個十萬,這是平定叛亂,收復故土的大功了,僅次於滅一國。」
蔡裔看起來還有些惋惜。
羊慎之便下令讓眾人暫且休息。
段文鴦沒有跟著眾人離開,等到大家都走了之後,他收起了方才表現出的淡然,眉宇之間多了些擔憂。
「將軍.……這次出征,一定得做好萬全準備……」
「我們從不曾在如此天氣下出過海,先前遠行,也都是近岸……」
「我知道,我招募了許多的老水手.……該準備的東西,也都準備妥當。」
「我們若是待在廣陵不作為,劉曜會趁機攻河南,若是真的去河南救援,那石虎又會奪青州……以石虎的為人,必是要血洗青州,寸草不留的。」
「航行雖然兇險,可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只要能完成謀劃,往後,就不是他們出兵來找我們的麻煩……而是我們出兵要討伐奸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