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白衣渡江
郁洲之渡口,漁夫們稱之為鷹游門。
這裡的水道狹窄,無風三尺浪,有風拍天崖。
狂風之下,水道兩側的浪頭像是被什麼所擠壓,從兩側飛出,又兇猛的撞在中間,聲勢浩大,這股橫浪,足以使任何一艘戰船傾斜,而若是小船,只怕船槳應聲而斷,隨時都有傾覆之危。
而那浪濤撞擊在崖壁之上,又轉身返回,形成亂流,在這種亂流之中,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水手,也握不住船舵。
羊慎之站在高處,死死盯著遠處那狹長的出海道。
將領們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什麼笑容。
蔡裔更是咽了咽口水。
都還不曾出海,只是站在這裡觀望,看著那出海口,都令人覺得懼怕.……
這.……真的能行嗎?
羊慎之看起來倒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沒有什麼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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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不時抬頭看向天色,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忽然間,一個老水手走上前,「到時辰了!漲半潮.……」
「出發!!!」
羊慎之一聲令下,眾人此刻已經沒辦法後退,將軍們開始紛紛上船,當令旗打出,這支船隊就這麼離開了港口,義無反顧的朝著那出海口行駛而去。
羊慎之的主艦走在了最前頭,隨著羊慎之的命令,所有的戰船都落下了大帆,只留下了小帆借力,水手們忙碌起來,船首並非是朝前的,從高處來看,就能看到這些船隻都是在走『之』字,斜浪緩進。
兩旁的浪花依舊很大,瘋狂的拍打在船上,浪頭更是從船首直撲甲板,船身劇烈的搖晃。
小船此刻都被纜繩鐵索橫向聯結,互為支撐,避免小船被打翻,甲板之上,軍士們手持長篙互相撐抵,隨時調整船身平衡。
在船頭,又有兩名老水手,他們手持繫繩鉛錘,鉛錘底部塗牛油,粘起的泥沙可判斷底質,以此勘探,則能提前避開礁群與流沙。
就在這狂風之中,船隊以一種緩慢的速度,穿過出海口。
當羊慎之在主艦離開出海口的時候,方才那巨大的浪頭便開始減弱,羊慎之卻沒有急著升起主帆,就是在為後頭的船隻護航。
船隻一艘接著一艘的駛出海口,戰馬發出一聲聲的嘶鳴。
蔡裔此刻站在羊慎之的身後,整個人都在不斷的搖晃著,他的臉色蒼白,這可是樓船啊……能拍的樓船晃動,這風浪是得有多大??
蔡裔這輩子都沒有如此害怕過。
就在方才,有那麼幾次,船隻晃動的幅度劇烈,蔡裔都覺得自己肯定是要下去餵魚了,等到離開了出海口,風浪漸漸平息,蔡裔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再次看向坐在中間,面不改色的羊慎之,眼裡是說不出的敬佩。
自家郎君這膽子,是真沒得說。
蔡裔問道:「將軍.……怎麼這齣了海,風浪反而變小了呢?」
「因為沒有崖壁.……好了,升主帆吧,這一帶暗礁極多,要儘快離開。」
「喏!!」
船隊距離岸邊越來越遠,那郁洲也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黑點,直到消失不見。
狂風時而驟起,時而平息。
可總算是沒有了方才那般的兇險。
羊慎之時不時就來到船頭,打量著遠處。
只是,這一望無際的海面之上,什麼都看不見。
在蔡裔驚詫的眼神之中,羊慎之將不知灌了什麼的木桶丟進海中,作為浮標,一行老人就天天看著那些浮標,像是在計算著什麼.……又有人盯著遠處的鳥群,開始進行記錄。
在離開港口一天之後,大風就變得有些恐怖了。
那狂風裹挾著烏雲,蔡裔抬起頭來,竟是看不到日月,星辰全隱。
風向更是多變,飄忽不定,連那些頗為自信的老水手們,此刻都是擦著汗水,跑來跑去,大聲叫嚷。
船上立著的那根風向旗,更是不斷的變化,有水手大聲叫嚷著,有人記下。
將士們大多都搞不清現在的狀況。
但是從那些人的眼神里,也多少能明白事情的兇險。
蔡裔握緊了拳頭,跟楊大一同站在羊慎之的身邊,羊慎之此刻仍然是在觀察遠處的鳥群。
他開口說道:「鳥群歸巢.……結隊飛赴必是近岸方向……近岸水渾黃.……遠海水深藍..」
就在羊慎之低聲喃喃的時候,從後方傳出了尖叫聲。
蔡裔驚懼的看向了身後。
羊慎之領著眾人迅速朝著船尾方向走去。
跟隨在羊慎之主艦身後的那艘小船,此刻是一片混亂,就看到軍士們尖叫著,有人在往外倒水,有人則打出令旗。
羊慎之臉色一變,這是漏水了。
當今的戰船,還沒有後世的水密隔艙技術,而這遠海的浪頭雖然不高,可仍長數十丈,船身上下反覆顛簸,一旦船舷被震裂,海水灌入,一定會快速沉沒。
而軍士們因驚恐而跑動,卻是加快了船身的失衡狀況。
羊慎之迅速下令,大船放緩速度,開始進行救援。
只是在片刻之中,那艘小船便沉沒在了海水之中,無影無蹤。
海水是那麼的憤怒,捲起海浪,瘋狂的拍打一切,像是要吞噬一切,大海是怒火是那麼的恐怖,軍士們的臉上已經出現了恐懼。
尤其是那些小船,此刻人人自危。
羊慎之趕忙讓人傳遞了自己的多個命令。
第一,船隻的物資轉移到船艙底部,降低船隻重心,第二,禁止軍士們扎堆跑動,遇到情況也勿要慌亂,勿要亂跑,另外,便是做好堵漏的準備,在出海之前,他們就已經備好了如麻絮、木楔等物,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場。
哪怕這些軍士們先前經歷過航海,可在這種遠海航行,尤其是在暴風雨之中,軍士們仍然是有些受不了顛簸,主艦上已經出現了軍士上吐下瀉的情況,水桶在顛簸中開裂,海水滲入之後,難以飲用,士氣動搖。
對此,羊慎之也早有準備,通過密封手段來防止海水滲透,同時用一些土方法來緩解暈船,口含薑片,儘量待在船艙內閉目靜臥等等。
同時,又命令將領們監督軍士,防止出現什麼龍王發怒,有去無回之類的謠言出現,進一步影響到軍心。
距離大軍從郁洲離開,並沒有過去太久。
可就是在這麼短短几天之內,他們似是經歷了所有不該經歷的。
儘管有所準備,可仍然有小船被海浪摧毀,甚至有大船的船舷也出了問題,好在有其他船隻接應,傷亡倒是不大。
這一望無際的海面,帶來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慌。
羊慎之幾乎沒有休息過,他每天都是在詢問船隊的情況,判斷方向,組織老水手們,應對各種極端的天氣,乃至各類突發事件。
羊慎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消瘦,如蔡裔等人,神色亦是變得憔悴。
大軍沒有了剛剛出發時的狂熱,船隊默默航行在海面上,船上是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一天天的流逝,那狂風暴雨也終於平息。
可即便是沒有那狂風暴雨,那莫名的恐慌卻仍然存在。
軍士們互相對視,眼裡儘是恐懼。
也開始有將領們重拳出擊,處置了幾個散布恐慌言論,認為船隊已經迷失方向的士卒。
直到這一天,一條黑線出現在了遠處,不斷的變大,變大。
瞭望台的水手最先發現,他指著遠處,尖叫起來。
而後有越來越多的軍士們衝上甲板,眺望著遠處。
「陸地!!」
「大地!!」
軍士們互相擁抱,喜極而泣。
羊慎之同樣是在眺望著遠處,可他的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什麼輕鬆或愜意。
他趕忙下令,停止繼續靠近。
根據曹嶷麾下眾人所提供的情報,這沿岸山頭,每隔十里,便有一座烽火台,晴朗夜能望見二十里外的船影,雖說如今這大風天,值守士卒大概也都躲在烽燧里避寒,可一旦被發現,舉火為號,半日之內廣固的援軍便能趕到沿海,奇襲直接變成強攻……
這可不是羊慎之所想看到的。
他一方面派遣小船判斷岸標,一方面開始進行最後的準備。
……
東牟郡,平海渡。
烽火台之上,空空如也。
有幾個軍士,正躲在屋內,烤著火,有說有笑的聊著天。
忽然間,有軍士叫嚷起來,屋內的幾個人飛奔而出,有人已經衝到了台上,做好了示警的準備,青州亦是多受水賊的侵擾,曹嶷幾次派人安撫,想要收納這些水賊,可就是連水賊都看不起他這個青州之主。
遠處出現了幾艘小船,有商賈打扮的人,正朝著軍士們招手。
「諸君勿要射箭!!!」
「吾等乃是劉府的僕從!!!是劉氏的商船!!!」
為首那人聲音極大,他舉起了文書憑證,看起來十分簡陋,可確實是曹嶷這邊所頒發的過所憑證。
烽火台上的小軍官愣了下,看向一旁的士卒,有士卒低聲說道:「劉氏確實說過會有他們家的商船過來.……前幾天那錢.……」
「哦!!」
軍官想起來,趕忙讓人收了火把。
「過去吧!!」
「諸君!!我們在海上遭遇風浪,損失極大!不知能否休息一日?!若是諸君應允,我們必有酬謝!!!」
軍官聽聞,心中大喜。
他不曾讀過書。
ps:之前給出版書的環襯簽名,沒簽對位置,需重簽一部分……已經確定《北齊》月底預售,等我問清楚具體流程後再告知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