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故友


  曹嶷抬頭看向羊慎之。

  狂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可曹嶷並不在意。

  他盯著羊慎之看了許久,這才開口說道:「郎君又何必要羞辱我呢?!」

  

  羊慎之本以為,以曹嶷的警覺性,在自己進攻的時候,必定會選擇逃離,他也做好了追擊的準備,以自己麾下這幫騎士的能力,不怕追不到。

  況且,就算他能逃走,大概率是要逃去廣固,而廣固那邊的幾個官員早被自己所策反,曹嶷只要敢去,就一定會死在那裡。

  至於去樂安,嗬,蔡裔早帶著人在那邊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呢。

  可讓羊慎之沒想到的是,這傢伙竟沒有逃走,被堵在了這裡。

  如果能生擒曹嶷,甚至是讓他投降,那對局勢的幫助就更大了。

  曹嶷要是投降,他在前線的那些心腹,就能更加迅速地平定,自己也就更有信心來面對石虎的侵略。

  況且,曹嶷這個人雖是反覆無常,可並不算做過出滅絕人寰的暴行,在青州這一塊,做的也還湊合,還算有些民望。

  「我並非是羞辱使君。」

  「我是真心以為,使君若就這麼死去,實在有負英名,使君早早就有歸順朝廷的想法,就是現在,亦不遲矣。」

  「若是使君能歸順朝廷,朝廷也一定不會虧待使君。」

  「我願為使君上表擔保。」

  曹嶷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握緊了手裡的佩劍,自從當初起兵之後,曹嶷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總是想著,倘若哪天真的失敗了,怎麼也不要落在敵人的手裡,遭受羞辱,一定要自我了結,走的雄壯。

  可到了真正該動手的時候,不知為何,他這手就是無法移動。

  羊慎之翻身下馬,推開了面前的幾個人,就這麼一路走到了最前頭。

  「使君.……今天下的局勢,已經很明朗了,石勒竊據河北,卻放縱麾下的胡人行兇,其麾下的謀臣與武將,矛盾重重,石虎這樣的人,都敢公然抗令,不遵從石勒的詔令。」

  「至於劉曜,自大自負,輕視他人,濫殺大臣,弄得國內遍地叛亂,早晚身首異處。」

  「如李雄等輩,亦不過是守戶之犬,不能長久。」

  「唯獨晉室.……這些年裡,朝廷屢戰屢勝,大破劉粲,氣殺劉聰,擊石虎保泰山,擒李恭定江陽,中原各地的將軍們,紛紛歸順,廣陵開的數千頃耕地,百姓們千里迢迢的前來歸順。」

  「英傑無數,南北齊心,眾志成城,有賢明的儲君,心懷天下,賢人們都圍繞在他的身邊。」

  「胡人空有武力,卻不知治理,如此下去,不出十年,天下必安定!」

  「曹使君有才幹,膽魄為天下聞,何以事賊?!」

  「等到天下平定的時候,曹使君豈不是要為後人所譏諷嗎?」

  「我願為使君擔保,引薦給殿下,與我共同匡扶天下,使君又何必遲疑呢?」

  羊慎之聲音洪亮,義正言辭。

  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斬釘截鐵的模樣,不帶一點遲疑,曹嶷茫然的看著他,神色都有些恍惚。

  曹嶷再次想起方才慘死在自己面前的鄭林。

  想起他對羊慎之的評價,想起他對自己的勸諫……

  「啪……」

  曹嶷手裡的佩劍掉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裡閃爍淚光,默默流淚。

  羊慎之也不催促,就這麼盯著他,遠處的曹嶷軍隊到來,也不敢交戰,只是遠遠的看著。

  「降……」

  「我降了……」

  「我願降!!!」

  ……

  東安平城此刻變得有些忙碌,民夫們幫著搬運屍體,大量的俘虜被暫時解除了武裝,單獨關押到一處。

  軍士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蘇峻出面,給他的老鄉們進行勸導。

  屋內,羊慎之看著被蓋住了臉的鄭林的屍體,又聽著曹嶷講述鄭林勸說他的事情,臉色也有些動容。

  「真名士也.……」

  羊慎之長嘆了一聲,「將遺體交給他們的家屬,記下他的功勞,由我表奏給朝廷。」

  「喏!!」

  羊慎之這才看向了曹嶷,曹嶷坐在一旁,楊大和幾個騎士站在他的身後,盯著他。

  曹嶷低著頭,寫好了降表,交出了虎符等物。

  羊慎之接過這些,火速下令,讓蘇峻帶著這些東西,再帶上曹嶷麾下的幾個降將,以及地方的大族子弟,前往樂安,讓孫敞等人投降。

  做好了這些,羊慎之並沒有鬆懈。

  他看向曹嶷,「使君,石虎最近可有什麼異動?」

  「有。」

  「他兩次嘗試要渡河,都被我們給擊退了.……我預計他會在這幾天裡行動,沒想到,卻讓郎君先行一步。」

  羊慎之的眉頭緊皺。

  前兩步都已經順利完成,甚至是完成的很完美,接下來就是這最後一步,也是最兇險的一步。

  在石虎的猛攻之下守住青州。

  曹嶷麾下這些人,士氣本來就不高,而成為降兵之後,其士氣肯定是更加的低落,要帶著這麼一幫人來硬抗石虎,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現在的形勢跟先前泰山時又不一樣。

  當時自己已經提前將各地的百姓遷徙到了城內,只需要駐守幾個險要的城池就可以了,但是現在,想要將百姓們都撤回幾個城池,那肯定是來不及的,石虎的騎兵會肆虐各地,屠殺百姓……

  故而,一定要在最前線擋住石虎,得跟石虎進行野戰了……要給後方百姓撤離創造時日,要等到劉遐,郗鑒等人領著軍隊前來支援。

  得等到石勒在前頭扛不住劉曜,緊急召回石虎去對抗劉曜。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就要委屈曹使君了。」

  「請曹使君暫時前往長廣,等我擊退了胡人,再帶著您返回建康,拜見君王。」

  這種情況下,羊慎之當然不能帶著曹嶷去上戰場,雖說對方投降了,可該提防的還是要提防,這位在軍中還是很有威望的,要抵抗石虎,就不能出任何差池。

  曹嶷也點頭應允。

  羊慎之就派人告知各地,在告知成功的消息之外,就是要他們抓緊時日,遷徙百姓,將百姓們迎到幾個高大堅固的城池之內,又讓劉遐和郗鑒等人按著計劃來進行行動。

  至於他本人,則是抓緊時日進行休整。

  看到蘇峻這張老臉,曹嶷的降表,地方大族的擔保,正在樂安前線抵抗胡人的將軍們,陷入了沉默。

  將軍孫敞長嘆了一聲,而後低頭接受投降,願意歸順。

  這個消息從將軍們擴散到軍隊,原先就不高的士氣更加低落,開始有軍士因惶恐而逃離,甚至有將領們渡河,前往對面告知情況,希望歸順。

  蘇峻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人都懵了,明明有降表,曹嶷帶頭投降,這幫人還要叛逃??甚至是去叛逃那個吃人的妖魔??

  蘇峻實在想不明白這些人的想法,可無論如何,石虎都肯定是知道了這邊的情況。

  好在,羊慎之也是在這個時候前來,拿著當地大族所提供的糧草,簡單的進行了對大軍的犒賞,進行安撫。

  而後,他對軍隊進行了簡單的識別,淘汰了連武器都沒有的老弱,讓人帶著他們先一步返回廣固等諸城,協助城防。

  在羊慎之的安撫之下,躁動不安的軍心沒有走向更加崩潰的地步。

  羊慎之改變了曹嶷原先的三重防線,將大軍全部堆積在了河岸,在親自探查周圍之後,按著這裡的情況開始加固工事,準備據岸而守,將分散的三重防線變成了按著河岸所修建的緊密三重防線。

  同時,戰船也是從東牟方向行駛而來,做好了壓制石虎強渡的準備。

  ……

  河水北岸,石虎大營。

  叛將被推進營內,一把推倒在地上。

  那人驚恐的抬起頭來,周圍坐著一群的胡人,此刻都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神瘮人。

  石虎則坐在上位,手裡正抓著烤肉猛吃,吃的滿嘴是油。

  忽然,石虎看向了他。

  「羊慎之從來不殺俘.……你為什麼來投奔我?」

  「我仰慕將軍久矣……」

  「拖出去,砍了。」

  「將軍!我是真心投奔!」

  軍士不管這個,拉著他就往外走,那叛將終於忍不住。

  「將軍饒命!我說實話!說實話!」

  石虎這才讓人將他放開。

  「將軍.……我過去曾仗著手裡有兵,殺過那些大族的人,姦淫過他們的妻女,搶過他們的土地……我怕他們會跟羊慎之告狀,對我不利.……」

  聽到這番話,石虎笑了起來,他示意對方靠前,又問起了對岸的情況。

  這叛賊也是一五一十的講述起來。

  「大家都嚇壞了,都怕羊慎之秋後算帳,我們本來就害怕將軍,現在更是沒有作戰的想法.……聽說羊慎之帶的人也不多,將軍現在出擊,必能斬殺了羊慎之……」

  「混帳話!!」

  石虎臉色肅穆。

  「我怎麼能殺了羊慎之呢.……羊慎之是我的知己,是我的故交,是我的好友……我一定要生擒他,好好的款待他……要答謝他……」

  石虎說著話,又將手裡的烤肉丟給了那叛將,叛將大喜,感謝了石虎,便抱起來吃,可吃了幾口,那叛將便忽然吐了出來,渾身顫抖。

  石虎以及周圍的胡人們放聲大笑。

  石虎站起身來,看向左右。

  「羊慎之以前總是縮在城牆裡.……我沒辦法將他抓起來.……這一次,他來不及遷徙百姓,肯定不會再躲在城牆內.……我們可以真正地跟他打一仗了。」

  「羊慎之……這一天.……我可期待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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