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成仁
鄭林盯著曹嶷看了許久。
迎著對方那期待的眼神,鄭林緩緩說道:「若是使君真心要歸順朝廷,我自是願意相助,也不必如此麻煩。」
「羊平北之所以拒絕,不是因為使君之出身。」
「我聽聞,如陳川,郭默等人,亦是在羊平北麾下聽差,深受重用。」
「使君只需備好文書輿圖,整理戶籍文冊,連同各地的軍隊部署,糧倉,武庫一併登記,而後親往廣陵,拜見羊平北,表示歸附,我想,羊平北定不會拒絕。」
曹嶷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他深深看了眼鄭林,「鄭公,我知道您很有學問,在青州內的子弟也很多,從不曾叨擾,嚴格約束自己的軍士,州內豪強大族,一如過去,不曾苛待……公何必如此對我呢?」
鄭林認真地說道:「就是因為使君所做的這些事情,我才會進行這樣的勸諫。」
「使君入駐青州以來,不曾做惡,百姓們頗為愛戴,雖說幾度事賊,可事出無奈,使君尚可回頭,老夫願為使君擔保,絕不會讓人害了使君的性命。」
曹嶷聽到這些話,氣得大笑起來。
st🎇o55.co🍑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這麼說來,我還拜謝公的仁義?」
鄭林平靜地坐在這裡,一言不發。
曹嶷嗤笑著說道:「羊慎之是憑藉著出身,做到了如今的位置上,我起兵十餘年,東征西戰,屢戰屢勝,終有青州。」
「今公卻想勸我將青州拱手讓人,做個富家翁嗎?」
「就是陳川,郭默那些人,也不曾將地盤拱手讓人,我難道還不如他們嗎?」
鄭林輕聲說道:「使君若是想繼續擁有青州,歸順之後,可以請求羊平北,羊平北心胸寬闊,不會吝嗇一個刺史之位。」
石虎帶給曹嶷的壓力一天超過一天,軍心惶惶,曹嶷本來是想從晉室這邊爭取到些幫助,想讓鄭林出面幫助自己,沒想到,這位鄭玄的後人,堂堂青州大名士,竟會如此幼稚,妄想勸說自己束手投降。
曹嶷眼裡滿是失望,都已經懶得再跟鄭林爭論什麼,揮揮手,就要讓軍士們送他離開。
就在此刻,有軍士叫嚷起來。
不等曹嶷反應過來,有軍士衝進了屋內,那軍士看起來萬分的惶恐,「使君!!敵襲!!敵襲!!」
「石虎?!」
曹嶷悚然,「敵人在何處?!有多少人?!」
「敵人皆是精騎!自南面出現,不知是何人!亦不知有多少人!南城牆已經失守!敵人正奔官署而來!!」
聽到這些話,曹嶷後背發涼,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股巨大的恐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石虎來了.……是石虎來了.……」
「讓趙,周二人領兵攔截!!一定要攔住!!」
他看向左右,「速速召集府內眾人!!從北面撤離!!去廣固!去廣固!!」
軍士們稱是,趕忙去準備,曹嶷正要離開,又想起什麼,回到鄭林的面前,一把將他拽起來,「鄭公,後院有個暗道,你就先躲在那裡,我在那裡藏了些吃的喝的,你就暫時待在那裡.……找個機會再逃走,石虎是個吃人的妖魔……落在他的手裡,必是生不如死.……」
曹嶷交代了幾句,讓軍士將老人藏起來,自己正要走,鄭林卻抓住了他的手臂,那乾瘦的手很是有力。
「使君。」
鄭林直勾勾的盯著曹嶷。
「廣固的管穆和王綜都已經棄暗投明,歸附朝廷了……」
「使君若是此刻領著軍士們前往廣固,會被他們所射殺。」
曹嶷猛地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鄭林的脖頸,整個人暴跳如雷,「你們居然敢勾結石虎?!」
鄭林臉色不變,「不是石虎,是羊平北。」
「他去了滎陽!」
「不,他領著騎兵,渡海來了青州。」
「他哪裡有.……他怎麼……他.……」
曹嶷連著開口,卻都說不利索,他再次看向鄭林,除了暴怒,他的眼神里還多了些悲傷,甚至還有些委屈。
「我在青州十年!!我約束軍士,不侵犯百姓,我善待你們這些名士,我提拔那些賢名的人治理地方……為何叛我?!為何叛我?!」
「就因為我是叛賊出身?只許朝廷殺人,卻不許我們反抗?!」
「就因為我不是高門?!」
聽著曹嶷那憤怒的質問,鄭林的眼裡同樣是悲哀。
「這些年裡,多虧有使君,青州百姓少遭了些殺戮,老夫這樣無能的人,也能苟且求生.……」
「老夫也曾想過要投奔使君,只是,使君在青州十年,所提拔的,都是些自私自利之人,所重用的,都是些裝腔作勢的小人……整整十年,青州幾乎沒變化,每天都有人餓死,凍死,胡人仍然肆虐……前來劫掠。」
「無論是北面,還是南邊,那些與使君為敵的人,越來越強……使君守不住這基業,也護不住青州百姓。」
「使君,青州各地的大族,都幾乎歸順了羊平北。」
「包括先前出使的崔方等人,也都與羊平北有往來。」
「後方盡失,使君就是跑到樂安去,沒有糧草供應,亦是必敗無疑.……」
曹嶷一把將鄭林推到地上,他咬牙切齒的說道:「我便是領著樂安的軍隊去投了石虎,也絕不會跟羊慎之這樣的低頭!!!」
鄭林咳嗽了幾下,吃力的爬起來,他嚴肅的看向曹嶷。
「使君.……石虎是個真正的禽獸。」
「落在他的手裡,不只是使君,就是跟隨使君多年的那些軍士們,只怕也不能生還……必定會被他所殘害。」
「我早已對天下大事失去信心,躲在山林之中,做一個隱士,地方大事,也不願意過問。」
「只是,使君曾派人庇護,對我有恩,故而這次使君召見,我不得不來。」
「我並非是要給羊平北做說客,要用使君來換取榮華富貴,我是來報答恩情的……以羊平北的為人,只要使君願意歸順,他是絕不會對使君無禮的。」
「或許,使君在他身邊,能有更大的成就,能建立更大的功名。」
曹嶷怒斥道:「羊慎之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鄭林搖著頭,「我當初就想跟著士人們逃離青州,前往幽州……是因為聽說了羊平北的事情,故而不曾離開。」
「使君.……天下百姓遭受苦難已經太久了,唯一能拯救他們的人.……必是羊平北。」
「望使君明察,萬萬不要因一時怒氣,去投奔石虎……使君乃是天下豪傑,勇猛無敵,若是能為國家所用,必是名垂青史的名將,是受後人敬仰的英豪.……」
曹嶷此刻已經拔出了佩劍,兇狠的盯著鄭林。
鄭林說完了這些,朝著曹嶷行了禮。
「使君,老夫的話都已經說完,老夫這番話,都是為了償還使君多年的照看,沒有要拿將軍換取功名的想法.……望使君三思。」
行完禮,鄭林眉頭一皺,毫不遲疑的朝著一旁沖了出去。
就在曹嶷驚愕的目光之中,鄭林狠狠撞上了牆壁。
「嘭……」
一時間,血液四濺。
曹嶷的瞳孔漸漸變大,在他眼眸的倒影之下,白髮蒼蒼的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動不動。
……
「殺!!!」
曹嶷麾下的兩位將軍從東西兩個城門飛奔而來,擋在了羊慎之的騎兵面前。
雙方就在狹窄的街道上廝殺起來。
段文鴦衝殺在最前頭,所經過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地的屍體。
他作為先鋒,從城門口開始廝殺,一路殺到了這裡,硬生生鑿開了一條血路,無人能擋,在羊慎之眼裡,這都已經超越了『人』的定義,就是張皮也比不了這個啊!!
曹嶷麾下這些親兵,也確實勇猛,奈何,面對段文鴦這樣的人型殺戮機器,他們根本就無法還手,段文鴦渾身都被血所覆蓋,像是有著使不完的力氣,手裡的長矛每次揮出,都有敵人倒下,敵人一點點的被他撕碎。
敵人的眼裡已經出現了恐懼,開始有人尖叫著逃離。
又有人頂上了他們的位置,繼續廝殺。
羊慎之騎著戰馬,手持弓,正射殺遠處的敵人。
在段文鴦這瘋狂的衝鋒之下,這些人終於是頂不住了,開始逃離,騎士們最喜歡背對著自己的敵人,騎兵就這麼一路衝鋒,在極快的時日內,竟是殺到了官署門前。
段文鴦手持長弓,盯著遠處的敵人。
曹嶷此刻就站在官署門口,周圍有許多軍士保護,這些軍士們的臉上滿是驚恐,不敢抵擋。
曹嶷站在他們之中,手裡握著劍,身上還沾染著血跡。
他冷酷的跟段文鴦等人對視,目光最後落在了遠處的羊慎之身上。
下一刻,他舉起了手裡的佩劍,放在了自己的脖頸處。
「且慢!!!」
羊慎之開口喝止。
曹嶷一愣,抬頭看向了他。
「曹使君乃天下豪傑,不思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怎能輕易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