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無畏之人
蔡裔並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很簡單的,念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地區,一行又一行的數字。
他的語氣也漸漸變得暴躁,變得憤怒。
他的聲音響徹在這河水之旁,就連河水,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憤怒,開始變得洶湧起來。
「太興二年,石虎屠樂陵!每下一壘便盡殺降卒、不留活口,掠平原,驅殺百姓四千餘人,焚毀村落數百座,圓百里盡成白地!!!」
蔡裔的聲音都在顫抖,「冀,兗,司,豫,幽,哪裡的百姓不曾被此賊所害?!無論是降的,還是不降的,他何曾寬恕過別人?!」
「如今他趕來青州,又是準備將齊地的百姓也變成他手裡的冤魂?!」
「你們這些狗賊!!竟要為賊人先鋒,要領著胡人來屠戮自家百姓!!必將遺臭萬年!!遺臭萬年!!」
河水之上,那些小船已經掉頭離開了。
軍士們茫然的站在原地,皆是眺望著遠處,有人神色麻木,有人卻已是滿臉的憤怒,而那些將領們,此刻仍是默默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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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裔罵走了這些人,回到了羊慎之的身邊,羊慎之低著頭,已經吃完了手裡的飯菜。
「元子,做的不錯。」
蔡裔卻笑不出聲來,他沉默了片刻,忽問道:「將軍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記得如此清楚?」
羊慎之抬頭看了他一眼。
「總得有人記住他們……總得有人為他們復仇。」
「你說呢?」
……
北岸。
石虎坐在營帳之內,跟諸胡有說有笑,看起來一點都不擔憂。
就在他們大聲商談戰事,取笑對面那些軍士們的時候,方才那叛將張成堂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與不安。
要是早知道石虎這邊會過的如此提心弔膽,他是絕對不會逃到石虎這裡來的,明明能去的地方那麼多,可現在,後悔已是來不及了。
看到此人,賓座的胡人們都停止了交談,紛紛盯著他。
看得張成堂亦是悚然。
「將軍,我按著您的計策,勸說了那些人.……」
「我聽說了。」
「事情不太順利?」
石虎開口問道,張成堂哆嗦了一下,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石虎招了招手,示意他走上前來,張成堂咽了咽口水,就這麼緩步走到了他的身邊,一頭跪在他的面前。
「張將軍,害的你為了我而遭受羞辱,實在是不該。」
「我正式提拔你為騎將,從此跟隨在我的身邊,另外,在樂陵,我賞你一百頃的田地,再送你十個美人……」
張成堂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當他意識到石虎不是在戲弄他的時候,趕忙跪下來叩首,「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石虎看向周圍,甚是無奈。
「他們說我屠城,虐殺降卒,可這些事情,有哪個是我能決定的呢?要麼是受了命令,不得不為,要麼就是他們自己抵抗,死有餘辜。」
「不過,無論怎麼說,屠城這種事,往後還是要少做。」
石大善人看向左右的諸胡,「記住了,這次擊破青州之後,不能再胡亂殺人了,要以安撫和遷徙為重。」
諸胡紛紛點頭稱是。
石虎就讓張成堂坐在眾人之中,張成堂茫然的坐在他們之間,這些胡人的臉上卻都洋溢著笑容,有人以騎將來稱呼他,又有人跟他介紹自己,表示親近。
片刻之間,張成堂就好像被他們所徹底接納。
張成堂幾乎不敢相信.……變化竟是如此的迅速。
石虎看向眾人,神色嚴肅。
「敵人的戰船太多,貿然強攻是不行的,我們還要去對付劉曜,不能折損太多將士……當下疲兵之計很有成效,只用了不到千人的騎兵,就將羊慎之的軍隊騙得各地亂跑……」
「接下來,疲兵之計還是要繼續,河水之大,我們能上岸的地方太多了。」
「另外,也不能看著羊慎之就這麼蠱惑青州之軍民。」
「張將軍。」
張成堂急忙站起身來,石虎輕聲說道:「你在曹嶷身邊多年,對岸之中,也應當有你的好友.……如果能說服其中一些人,反抗羊慎之,棄暗投明,那君便是此戰之首功啊……」
「將軍!我這就去設法聯絡!!」
張成堂鬥志滿滿,石虎笑著交代了幾句,張成堂便飛速離開了此處。
等到他離開之後,石虎臉上的神色方才從凝重變成了戲謔。
他笑著看向左右,左右的眾人也跟著輕笑起來。
「唯一的敵人,只有羊慎之的水軍,還有段文鴦……這兩者,只要少一個,羊慎之就會被我所生擒……這蘇峻的弱點,我尚不清楚,但是段文鴦的弱點,我卻是知道的。」
「段文鴦太過仁慈,只要殺點百姓,把他們弄的慘一些,段文鴦就會忍不住,會追擊下去……這就是為什麼西面那些人能拖住段文鴦這麼久。」
「用些漁夫和婦孺的頭,就可以讓他失去理智……只要表現出要去沿路屠殺的意圖,他就會窮追猛趕,直到耗費掉自己全部的力氣……然後,我們就可以抓住他。」
「劉曜那邊,不必著急,大王這些年裡,仰仗他的義子們,輕信那些漢人們,對吾等多有輕視,讓大王先看看,沒有我們出力,局勢會變成什麼樣。」
「等到大王清醒之後,我們再去擊破劉曜就好了。」
眾人再次稱是。
石虎繼續說道:「接下來,你們分批次的去襲擊各地的渡口,讓羊慎之最仰仗的那兩支軍隊,疲於奔命,得不到任何的休息。」
「另外,善待那些投降的軍士們,爭取招降更多.……想要宣洩,等到拿下青州之後,有的是機會,而現在,都給我收斂些,誰要是敢羞辱降卒,管不住自己,我就幫你們來管.……」
眾人稱是。
……
段文鴦回到主營的時候,騎士們十分疲憊。
唯獨段文鴦,還有體能。
他帶來了許多的頭顱,這些都是他的斬獲。
可羊慎之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喜悅。
即便對面是段文鴦,羊慎之也必須要公事公辦,「段將軍……怎麼能輕易去追擊,怎麼能不顧軍令???」
段文鴦面露不忍,「我們到達的時候,胡人已經跑出去了不少,往我們的身後去了,這些人雖然少,但是幾個胡騎就能屠了一整個村莊,這麼多的胡人,能將後方殺的大亂,我來不及跟將軍請教,只能先帶兵前往追擊……」
羊慎之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段文鴦私自出兵追擊,沒有按著命令,完成救援後就即刻回來,將其餘諸營地都處於危險之中,可羊慎之覺得,自己不能因為一個人要保護百姓而處置他。
羊慎之緩緩說道:「兄長,若是幾個渡口失守,若是防線崩潰.……要死的就不是幾個村莊的百姓了,整個青州,都會被石虎殺個乾淨。」
「石虎知道自己守不住,他來青州,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將這裡變成空地。」
「兄長實在不該私自追擊。」
段文鴦也有些慚愧,「我是被憤怒給沖昏頭腦了.……將軍有所不知,他們的皮筏之上,竟插著許多人頭,有的人頭,他就只有……」
「兄長,石虎就是故意在激怒你。」
「往後再也不會了。」
羊慎之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他讓段文鴦坐在自己的身邊,片刻之後,衛策也走了進來,羊慎之召集了幾個心腹大將,商談戰事。
「石虎並不急著進攻。」
「他是想通過疲兵之計,來消耗我們的騎兵和水軍.……還有那些叛賊,他們時不時就出來喊話,往這邊射來布帛,裡頭都是各種的謠言,騙人的鬼話……試圖勸降,離間,分化……」
「那幾個叛賊,危害竟比胡人的將軍還要大。」
羊慎之皺起眉頭,「這些時日裡,我一直都在用最穩妥的辦法,修建工事,做好救援的準備,哪裡出現敵人,就往哪裡進行增援……我自認沒有出現什麼紕漏,可是,無論是水軍還是騎士們,卻是愈發的疲憊.……」
「降兵之中,也出現了些心懷不軌之人。」
「各處營地,每天都有士卒嘗試著要逃走。」
羊慎之平靜的說道:「祖公所說的是真的,用一成不變的戰術,不可能擋得住石虎這樣的敵人。」
將軍們紛紛看向他。
羊慎之的眼裡亦是流露出了一股兇悍。
「我想通過水軍輪換,去襲擊石虎的大營!」
「日夜襲擊,騷擾,破壞他們的漁船,讓他們也不能安心休息.……讓他們也要每天做好被砸擊,被射殺的準備.……諸位以為如何??」
將軍們對視了一眼,眼裡皆有驚色。
蔡裔緩緩問道:「可將軍不是說,石虎這個人甚是兇惡,對他必須要小心,不能犯錯嗎?」
「對,可是,我們不能如此被動地挨打,疲於奔命……我們有段將軍,我們有那些樓船!」
「如果我們不能殺一些胡人,不能挫一挫石虎的威風,這些降兵,是永遠都不會真正有與石虎作戰的膽氣了。」
「我不怕石虎。」
「我一定會殺掉石虎的。」
羊慎之認真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