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一字長蛇


  戰船漸漸靠近了渡口。

  衛策,孫敞,乃至諸營的軍官,士卒們,此刻都是茫然的看向那些返回的戰船。

  在那些戰船之後,是正在燃燒著的胡人大營。

  對岸那沖天的火光,幾乎照亮了整條河水,即便相隔這麼遠,軍士們似乎都能聽到從對岸傳來的尖叫聲,哀嚎聲。

  羊慎之一步一步走下戰船,他的甲冑之上,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缺口,渾身都變得骯髒,沾染了血跡等諸多污穢。

  在他的身後,一個又一個騎士走下來。

  這些鮮卑人,此刻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都變得不同。

  段文鴦願意跟隨羊慎之,包括從遼西前來的鮮卑軍官們也願意跟隨羊慎之,可底層軍士未必都是這麼想的,他們只會仰慕強者。

  而在今日,羊慎之證明了自己的強悍,他也真正得到了這些鮮卑騎士們的愛戴,擁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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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士們一個接著一個的走下來,有隨軍醫上前幫忙。

  有軍吏統計這一戰的成果,眾人的軍功。

  羊慎之則示意那些將領們跟上自己,一同走進了革帳之內。

  羊慎之坐在上位,將領們畢恭畢敬的站在了兩側。

  「石虎並非是不可戰勝的。」

  羊慎之開口說道。

  這一戰,他並沒有對石虎造成太過龐大的傷亡,沒有燒毀其糧草物資,也談不上是重創石虎.……但是,此戰之意義,是讓自己這一方擺脫了被動挨打的局面,讓石虎明白,不只是他可以出兵襲擊,自己也隨時能過去干他。

  同時,也是要讓將領們消除對石虎的恐懼。

  讓大家明白,石虎並非是不可戰勝的,只要足夠勇猛,也能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果然,諸將皆有些恍惚。

  尤其是那些降將。

  這幾天裡,張成堂領著那些叛賊們四處惹事,勸降,離間,加上石虎的四面出擊,各類攻心的計策,這些將領們一直都被不安的陰霾所籠罩。

  石虎所帶來的震懾還是很強的。

  可是在今天,這種恐懼卻被羊慎之一手擊破,遠處那燃燒著的渡口就是最好的證明。

  羊慎之繼續說道:「此戰,賊人所搶來的漁船,多被我所燒毀,他們只能以皮筏來嘗試強渡,他們所能威脅的,也就是那五處渡口而已。」

  「五處渡口的工事愈發的堅固,接下來,我會分派匠人,在各個渡口打造投石機,弩車,打造箭塔,石虎就是長個十個腦袋!他也殺不過來!!」

  「相反,等到他精疲力竭的時候,我們卻可以生擒他,非要砍下這頭畜生的頭顱,作為諸位晉身之功!!」

  羊慎之將自己麾下的防區分成了五部,按著每個地方的特點,設立了不同的防禦戰略,他不再將軍隊全部囤積在主戰場,再次分出軍士,由那些青州本地大族出身的將軍們統帥,加固了其他四處地方的防禦實力。

  天色完全明亮。

  晉軍已經開始了調度,留守在主戰場的軍隊數量只剩下了萬餘人,而其他軍士們,則是按著新的劃分,前往其餘四個方向進行駐守。

  拋開那些手持木棍的流民,曹嶷在前線真正能打的也就四萬多人,當下,這四萬多人就被平均分配在五個不同的防區。

  羊慎之將原先的屯兵一處,分兵支援各地的戰略變成了『一字長蛇』,一旦有一處遭遇襲擊,晉軍可以從其餘地方去強攻對面。

  將死守變成了對攻,各處的防禦均衡。

  這幾乎就是公開的羞辱石虎,似乎是在大聲跟他說:有種就來強攻,乃公不懼你。

  在羊慎之積極調整防禦戰略的時候,從東萊方向又來了一支援軍。

  這支軍隊由劉光所統帥,是東萊太守劉巴派來相助的,這支軍隊數量不多,僅有四千多人,可都是東萊諸多大族的私部,目前來說,還是非常值得信任的。

  同時,他們帶來了不少的物資,其中還有軍械。

  羊慎之再次將他們分成了幾部,分別前往各個不同的方向,起到『監督』的作用。

  劉光也帶來了好消息,長廣那邊的呂彼也派了援軍前來,此刻就在路上。

  羊慎之派遣使者,從青州北上,前往滎陽主戰場,將自己成功奪取青州,並且夜襲石虎的消息告知給李矩等人。

  同時,羊慎之希望由李矩等人來散布這個消息,一定要讓劉曜和石勒知道,石虎沒有及時出兵,也沒有做什麼防備,導致渡口和船隻被燒毀,沒辦法儘快平定青州戰事。

  做好了這些,羊慎之便不再有什麼新的動作,橫刀立馬,等著那石虎小兒。

  對比之下,石虎這邊的情況就變得不同了。

  先前那一戰,石虎的軍隊傷亡並不大,可對士氣亦是有一定的打擊,最大的影響是渡口的船隻被摧毀,建造浮橋的材料什麼的也被毀掉了。

  石虎強忍著怒火,先是撤掉了營內的宴席,又責罰了幾個負責駐守渡口的將領,隨即開始了更大強度的劫掠,主要還是要湊船,要打造浮橋。

  戰爭的激烈程度忽就有了提升。

  就在小羊發動襲擊的第三天。

  石虎親自率領大軍,從後方迂迴,而後在最東邊的清水渡強渡,這裡的水流較緩,兩岸之間的距離也比較短。

  在小船的接應下,一條漫長的浮橋被連接起來,不斷的伸向對岸,有胡人以皮筏游在河水之上,推著浮橋,石虎等人以船隻為錨點,通過連接船隻,打造一條通往對岸的浮橋。

  在最南岸,浮橋的起點已經是被固定的死死的,幾條浮橋通過那些小船延伸出去。

  駐守在清水渡的將領喚作張成朗,他正是叛將張成堂的堂兄。

  在雙方正式開戰之後,張成堂就不止一次地派人與他聯絡,希望他能棄暗投明。

  他就將張成堂寫的這些東西交給了羊慎之。

  雖然與張成堂同輩,可他的年紀明顯要比張成堂大了很多,皓首白髮,臉上布滿了皺紋。

  他此刻披著甲冑,死死盯著遠處那些伸向自己的魔爪。

  烽火冉冉升起。

  軍士們握著武器,看向遠處那支胡人大軍,眼裡多是驚懼。

  張成朗平靜地看向身邊的諸多將領們,「我是行伍出身,不知道那些大道理。」

  「可我知道,要是讓這幫天殺的胡人殺過去,我們的家鄉就被遭受他們的屠戮,先前石虎攻打邵續的時候,他的軍隊一度殺到過樂安,所經過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的活口,老人,孩童,婦人,沒有倖存的。」

  「他們殺掉那些人之後,將他們的耳朵切下來,屍體丟進河水,這條河水之下,不知有多少同族同鄉的冤魂……」

  「我的家門不幸,出了張成堂這樣的畜生……他父母早逝,是我家將他養大,我過去對他多有縱容,沒能制止他,如今他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這亦是我的過錯。」

  「若不能手刃此賊,再無面目去見父老.……就是死了,也無面目去見那些冤魂。」

  張成朗的聲音嘶啞,此刻卻顯得十分厚重。

  將領們看向他,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諸位!!」

  「殺!!」

  張成朗拔出了佩劍,指向了遠處。

  分出來的戰船當即出動,開始猛攻那些搭建浮橋的胡人,岸邊的軍士們則是蓄力以待,大量的攻城器械,此刻都變成了他們的防禦器械,又有弓弩手,占據有利的地形,藉助工事,隨時都可以進行射擊。

  戰船不斷的射殺那些搭建浮橋的軍士,卻沒有再採取衝撞的形式。

  羊慎之將軍隊分散之後,水軍沒有了先前那種誇張的壓制力。

  況且,現在還不到時候。

  胡人慘叫著落地,在打造浮橋的過程中,他們面對那些高大的船隻,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石虎只好停止同時打造多條浮橋的想法,只修兩條,其餘的小船迎戰那些戰船。

  戰船時而壓上,時而後退。

  胡人的浮橋越來越近。

  「放!!」

  「嘭~~~」

  隨著一聲巨響,石塊飛向了浮橋方向。

  投石車幾乎能瞄準,只能是按著某一個方向來射擊,能否砸到敵人,全看運氣,砸城牆都費勁,也就砸那些密集的陣型時,才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

  石塊飛向浮橋方向,卻沒有一塊石頭是能準確砸中敵人的。

  就只是落在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

  可這對胡人士卒而言,卻也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張成朗下令讓戰船撤向兩邊,同時暫緩了投石車。

  等到浮橋越來越近,張成朗這才下令再次射擊。

  石塊再次飛出,這一次,準頭比方才好了不少,可命中率仍然低迷,連著發了幾次,終於,有一塊巨石,落在了浮橋之中的一處連接點,那小船被砸的粉碎,浮橋斷裂。

  胡人憤怒的嘶吼起來。

  張成朗卻仰頭大笑。

  「好!好!」

  就在胡人們搶修浮橋的時候,撤向兩旁的戰船再次撲上,再次射殺。

  而在遠處,又出現了一支船隊,上頭載著許多勇士。

  一字長蛇。

  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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