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不得好死


  石虎的大營,幾乎被段文鴦給沖爛了。

  他們反而開始藉助地形和拒馬等物來抵抗段文鴦的騎兵。

  

  浮橋還算穩固,可石虎的大量軍隊都被困在浮橋之上,前頭和後頭卻缺乏人手。

  蘇峻的戰船不斷逼近岸邊,正在往前猛攻的石虎大軍,不得已停下速度,反擊身後的軍隊。

  喊殺聲響徹河水兩岸,從南岸到北岸,乃至是在河水之間。

  河水裹挾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許多地方都呈現出了血紅色,魚兒沸騰起來,開心的繞圈。

  屍體堆滿了各地,血腥味沖天而起,即便隔著很遠,都能嗅到那股難聞的味道。

  血一般的晚霞出現在了天邊。

  雙方廝殺在一起。

  雙方已經開始拚起了意志,石虎此刻多線交戰,卻沒有一點的慌亂,在前衝殺羊慎之的大軍,在後擊退蘇峻的軍隊,甚至還能下令讓浮橋的軍隊們返回救援後軍。

  漸漸的,陣型,戰術,一切都開始變形,只剩下了死亡。

  石虎一點都不怕跟這幫人拚士氣。

  他知道這些青州兵是什麼德性。

  一群流寇為主力,流民為附庸的烏合之眾,在曹嶷麾下的時候,對自己尚懼怕三分,何況如今剛剛投降羊慎之,方才自己只是一次強攻,就殺崩了清水渡的士氣,現在依舊能做到。

  這些烏合之眾,果然如石虎所預料的那樣,有人開始崩潰,開始逃亡,丟下武器.……可是,這些人卻沒有能帶崩其他的眾人。

  在有人逃走之後,仍有軍士死戰,一步不退。

  野獸有著最敏銳的直覺,是個天生的殺手,天資過人,可依舊有著他所不能理解的東西。

  有軍士拚著最後的力氣,殺掉了面前的胡人,然後,死在了其他胡人的手裡,他倒在地上,看著不斷後退的胡人,想起近在咫尺的家鄉,緩緩閉上了雙眼.……

  有斷手的軍士憤怒且瘋狂的撕咬著面前的胡人,任由刀槍落在他的身上,腦海里卻浮現出被胡人殘忍虐殺的妻女.……

  有軍士砍殺又一個胡人,他有力氣,多年以來,他第一次吃的這麼飽,他想,他得多殺幾個,才能對得起這些天裡所吃的飯.……

  羊慎之在指揮上,遠遠不如石虎,可有些東西,是石虎永遠都不會有的。

  以殺戮為目的的野獸,終比不過為保護為目的的人。

  在石虎憤怒的眼神之中,這幫烏合之眾並沒有被殺崩,即便跑了一個又一個,死了一個又一個,可他們就是頂在前頭,自己的軍隊卻越來越少。

  後方忽燒起了大火,沖天的烈焰。

  段文鴦破陣的速度,終究是比石虎快了那麼一步。

  石虎的軍隊開始緩緩後退,有軍隊回到了浮橋上,開始朝著後軍方向前進。

  石虎留在了最前頭,卻不再猛攻,轉為守勢,確保更多的軍隊能返回。

  大量的胡人上了浮橋,開始撤回自己的大營。

  蘇峻擦掉了臉上的血跡,他的眼裡滿是兇狠與暴虐,一點都不輸石虎。

  「撞!!!」

  「給老子全速撞過去!!」

  「去撞他們的浮橋!!!」

  左右的軍官大懼,浮橋被固定的很好,若是衝撞,很有可能會是同歸於盡的結局!

  蘇峻看向左右,「誰敢違抗?!」

  戰船再次提速,竟是不要命的朝著浮橋沖了過去,浮橋上正在撤退的胡人驚恐的大叫起來,加快了速度。

  「嘭~~~」

  大船狠狠撞上了浮橋,用以固定的浮船就這麼被撞碎,鐵鏈橫飛,戰船同樣也劇烈的搖晃起來,蘇峻完全不在意,下令繼續撞擊,整個浮橋都開始顫抖,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缺口。

  有胡人被擋在缺口外,驚恐的大叫著。

  有人哭著跳進了水裡。

  也有戰船經不起撞擊,出現了沉沒的情況。

  在後軍方向,段文鴦卻沒有去衝殺,他選擇撤離,朝著東面逃離,他這點人是沒辦法成功衝殺石虎,要是被石虎堵在這邊,可能會全軍覆沒。

  天色漸漸變得漆黑。

  戰場之上,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屍體,浮橋被破壞殆盡,河流之內,是數不清的屍體。

  羊慎之坐在一具胡人的身體身上,幾乎沒有了起身的力氣。

  他渾身都被血液所覆蓋,看不到一點完好的地方。

  雙手抖動的厲害。

  楊大正給他餵熱水。

  有軍士扶著蔡裔,一瘸一拐的來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蔡裔渾身是傷,臉上更出現了一條可怕的傷疤,可他卻露出了笑容來。

  「將軍.……我們贏了!!!」

  「你……隨軍醫!!帶他下去!包紮!」

  「將軍!!我沒事!!將軍!!!」

  蔡裔就這麼被帶走。

  軍士們正在清理戰場,屍體被帶到了兩旁去,又有胡人的俘虜,被推搡著,鞭撻著,片刻之後,孫敞抓著一個人,來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犬入的!!」

  「跪下來!!」

  孫敞用刀柄猛擊那人的背部,那人慘叫著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抬起頭,哭號了起來。

  羊慎之仔細地盯著那人看了許久。

  「張成堂……」

  這俘虜正是張成堂,撤退的時候,浮橋被破壞,他沒有跳水的勇氣,只能跟追上來的晉軍投降。

  張成堂嚎啕大哭,「將軍!!我是輕信了謠言!以為您殺了曹使君,為了給他復仇,才去投了石虎!!我是為了忠義這麼做的!!」

  「閉嘴.……你也配談忠義?」

  「我聽聞,你這廝自幼失去父母,是你的叔父將你收養,你叔父逝世之後,你堂兄將你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拉扯你長大,給你謀取官職.……可你……卻害死了養你長大的『父親』.……」

  「你這樣的畜生,簡直不配為人.……投身是賊,賣身求榮.……張將軍有你這樣的堂弟,是他的恥辱。」

  「我代替張將軍,將你從樂安張氏內革除,你再也不姓張,你姓賊!!」

  「孫將軍,讓他死的慘一點,別太直接。」

  孫敞吐了一口血水,臉色通紅,此戰之中,他的部曲傷亡最大,親信幾乎全部戰死,他憤恨的盯著張成堂,那目光像是要將他生吃了。

  「將軍且放心吧.……我會將你一點點切碎。」

  賊成堂嚇得屁滾尿流,大聲求饒,甚至表示自己知道石虎那邊的情況,願意通過出賣石虎來保命,死的痛快點都行,可孫敞不在乎,羊慎之也不在乎,賊成堂就這麼被帶走。

  羊慎之坐在原位,粗重的喘著氣。

  軍士們都在忙碌著,遠處的屍體越堆越多。

  羊慎之輕聲開口道:「大兄.……」

  楊大一愣,急忙看向弟弟。

  羊慎之的右眼流下了一行淚,神色痛苦,「我指揮失當……害死了很多人。」

  「我不該讓頂在最前頭的軍隊改變方向的……」

  「你救了很多人。」

  「青州,數百萬的人,都被你所救下。」

  「你已經做到了極點,這些人的犧牲,是因為石虎這些畜生,是因為當初作亂天下的司馬氏,不是因為你。」

  「謝謝。」

  ……

  北岸。

  軍士們垂頭喪氣,正在清理屍體,滅火,維護被破壞的營地。

  大營之內,寂靜無聲。

  暴躁的石虎正來回的走動。

  石瞻跪在他的面前,一言不發。

  石虎手持利刃,快步走到石瞻的面前,一把將他拽起來,「為什麼.……為什麼要出兵去衝殺段文鴦.……我的命令是什麼?」

  「父親要我守後軍,全力加固浮橋,確保浮橋不受破壞。」

  「那你為什麼要出去??」

  「就因為你的出擊……」

  石虎喘著大氣,手裡的利刃抵在石瞻的腹部,利刃已經冒出血來。

  石瞻的眼裡沒有懼色,他平靜的看向石虎,「我以為是羊慎之親自領兵,我想要為父親生擒他……這次戰敗,都是我的過錯,請父親賜我一死,我絕無怨言……」

  周圍的將領們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開口求饒。

  石虎兇狠的盯著石瞻,手裡的利刃幾次劃在義子的身上,漸漸的,他收起了些怒火。

  「我不該親自去阻攔蘇峻的,應該早些跟著大軍沖陣,在羊慎之到來之前殺穿清水渡……」

  「嘭~~」

  石虎忽然一拳,石瞻被打倒在地。

  「饒你這麼一次.……記住,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再敢自作主張,我就殺了你……」

  「多謝父親!!」

  石瞻低頭請罪。

  石虎看向了眾人,神色再次變得輕鬆。

  「這一戰,我們損失不少,可晉人……死的更多,羊慎之的軍隊都快被殺沒了……還有什麼好擔憂的??」

  「我已經派人往樂陵,很快,就會有援軍前來,還會帶來很多的船隻。」

  「羊慎之能擋住我們,就是因為河水,因為船隻。」

  「以羊慎之現在的軍隊,想要分兵駐守這麼長的防線.……嗬,痴人說夢!」

  「都回去吧,好好休息,我會派人去登記你們這次的軍功,可不要忘了自己殺了多少晉人..我會為你們上表請功的。」

  「等抓住了羊慎之,我讓你們都能在河北擁有一大片自己的牧場,自己的農莊,每人至少有十個男僕,二十個女僕.……我與爾等,共同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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