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謀劃


  庾亮坐在書房之內,手裡捧著聖賢之書,看的津津有味。

  庾冰再一次闖進來,盯著他看了許久,卻不說話。

  庾亮也不理會他,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兄長。」

  當庾冰開口之後,庾亮這才放下手裡的書籍。

  「方才那位客人,是什麼人?」

  「錢端,是錢鳳之族弟,你方才應當問過了吧?」

  

  「問過了,兄長為何要召他前來?」

  「自是有大事。」

  庾冰長嘆了一聲,他就在其兄長身邊坐下,「大兄,天下之事,終有了起色,胡人節節敗退,朝廷接連收復兗州,豫州,朝廷操辦土斷大事,國庫開始變得充實,為何非要去破壞這種趨勢,要阻攔天下中興呢?」

  「需集權。」

  庾亮沒有任何的遲疑,他平靜的說道:「不是朝廷收復了兗州,豫州,是羊慎之收復了兗州,豫州,也不是朝廷在操辦土斷大事,是羊慎之在操辦土斷大事,不是國庫變得充實,是羊慎之的錢糧變得充實。」

  「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大兄認為羊子謹會謀反?」

  「那就要看你覺得什麼是謀反了,帶兵衝進建康,弒君篡位是謀反?還是說安插親信,把持朝政,號令諸軍,私藏軍隊是謀反?」

  庾亮眼神明亮,「我向來很敬重羊子謹,我敬重他的才能,他的品行,只是,我仍然覺得,他的行為並不是在匡扶天下,而是在禍亂天下。」

  庾冰聞言卻嗤笑起來,「兄長過去明明也贊同讓賢人治政,怎麼現在又開始反對起賢人治政了?是因為治政的賢人已經不是兄長了嗎?」

  面對弟弟這多少有些冒犯的話,庾亮依舊沒有生氣,他解釋道:「我是贊同賢人治政,皇帝垂拱而治……而我所說的集權,也並非是皇帝之權,實朝廷之權也。」

  「地方之官,多是自行安排官員,所繳納稅賦,多是他們自己來決定,朝廷連派人監察的權力都沒有。」

  「無論是王公,還是羊子謹,他們的行為都是一樣的。」

  「王公之政,太過寬容,當初他想派人監察地方的情況,卻因為士族的幾句勸諫,就收起了想法,至於羊子謹,他更是通過妥協,通過犧牲朝廷之利,而為自己謀取好處,謀取利益。」

  「青州是如何收復的?」

  「是因為羊慎之太過強悍?還是因為他應允要給予青州優待,要保證青州權益?讓朝廷不能徵收正當的稅賦?」

  「中原的流民帥是怎麼跟隨的?是因為羊慎之太仁德?還是因為他承認那些自立為王的盜賊,是因為他允許這些人繼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倘若朝廷連在收復的土地上安排官員的權力都沒有,那還算是什麼收復呢?」

  庾冰茫然的問道:「那按著兄長的意思,就該寸步不讓?先殺那些自立為王的流民帥,好讓他們去投奔胡人,然後再著手去對付那些地方大族,讓他們也去投奔胡人,最後再殺掉朝中那些為自己牟利的人,讓他們也去投奔胡人??」

  「就朝廷當下這情況,無錢無糧,無人無兵,胡人愈發的強橫,對著我們虎視眈眈,這個時候,不去拉攏,不去安撫,不先以收復故土,清除胡人為目的,卻要先設法讓自己更加虛弱,將人都逼到對方去?」

  「這是什麼道理?」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不曾聽說過有通過這種手段能完成大業的,天下之所以淪落到如今模樣,不就是因為無休止的退讓嗎?我所說的這些,才是真正匡扶天下的道理。」

  「正本清源,而後天下太平。」

  「羊慎之現在所拋棄的越多,所得到的越多,往後想要改變時,所遭遇的難度也就越大,你還年少,許多大事,根本看不清楚,天下人也都不清楚。」

  「他們都跟著羊慎之狂歡,自以為通過這種的手段,一步步將胡人驅趕出去,就算是天下太平,就以當下的趨勢,等到胡人被驅逐的地方,各地早已是惡政堆積,盜賊為將,虎狼為官,不見得比胡人時好上多少。」

  「即便你們都認為我是出於對羊慎之的嫉妒,方才反對他,可我也要這麼做,為了天下大義,為了社稷,我並不憐惜自己的名望,也不在意安危。」

  要說辯論,庾冰肯定是論不過他哥的,庾亮能從那麼多名士里脫穎而出,做到如今這種天下大名士的地步,至少在說話這方面還是很強的,這些名士們也就那張嘴是最厲害的。

  雖然辯論不過,可庾冰心裡也很清楚,大哥這套想法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完全不考慮當下,完全不考慮朝廷所面臨的是什麼,光談論一些仁義道德,能拯救天下嗎??

  要是當初沒有承認那些自立為王的盜賊,他們早就去投了石勒,要是沒有不跟青州等地的士族妥協,現在石虎的軍隊只怕就要陳兵在廣陵之外……至於在廣陵,在中原聚集的那些百姓,不知能不能活下來一半。

  他嚴肅地看向庾亮,「兄長,我讀的書不如你多,知道的道理也不如你多,但是我看得到各地的變化.……我去過廣陵,看到了在那裡屯田的百姓,我去過武昌,看到了收起武器,開始軍屯的荊州兵.……我在東宮,聽到眾人為土斷而辯論。」

  「書上的那些道理,只是聽你所說,可沿路的所見所聞,卻做不得假。」

  「我會阻止那些意圖擾亂太平,打斷中興的人。」

  庾亮深深的看著他。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

  陳府。

  陳頵同樣是嚴肅地坐在書房內,正在一一翻看。

  他一邊翻看,一邊用筆書寫著什麼。

  陳頵並非是大族出身,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十分剛烈的性格,向來跟出身高貴的賢人們相處不來,他曾擔任過郡督郵,因揭發了大量的罪行,得到州郡長官的賞識,而後幾次被提拔。

  直到現在,他仍然是致力於查找罪狀,彈劾權貴。

  王導都被他弄得破防,施壓將他調走,可見他的能力。

  整個城內的官員,就沒有一個喜歡他的,當然,地方官員同樣也不喜歡,他跟群臣的關係,甚至可能比劉隗刁協等人與群臣的關係還要惡劣。

  陳頵現在所查看的這些,也都是在私下裡收集的一些重臣罪證。

  他把這些東西整理起來,時不時就送到皇帝面前,讓皇帝過目。

  就在陳頵如往日那般辦公的時候,忽有下人在外頭開了口。

  「公,又找到了一人,是個道士,知道許多內情.……」

  陳頵眼前一亮。

  最近,他獲悉了某個線索,挖到了一個十分重要的罪證,而若是能坐實,哪怕是有確鑿把握.……陳頵趕忙叮囑道:「從後門帶進來,勿要讓人看到!!」

  「喏!!」

  片刻之後,有一人被帶進了陳頵的書房內。

  被帶進來的這個人,瘦得脫了相,衣衫襤褸,眼神呆滯,怎麼看都跟外頭那些流民無異,陳頵一愣,看向將他帶進來的麾下,那人急忙解釋道:「陳公,我們是在流民棚那邊找到他的。」

  「此人的身份亦是確定無疑。」

  「有至少六個人都能指證,他是道士李脫的弟子,曾居住在建康,庇護過李脫,親歷過許多大事……」

  陳頵看向那流民,「你是李脫的弟子?」

  那人趕忙跪下來,開始向陳頵求情,「貴人饒了我吧!我真的沒有參與叛亂,我真的不知情,我……」

  「你勿要懼怕。」

  「我不是要治你的罪。」

  陳頵就讓人扶著他坐在一旁,又令人弄了些吃的喝的,讓此人敞開了吃,這人狼吞虎咽的,片刻之間,就將陳頵給他準備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陳頵安安靜靜的等著對方吃完,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的心平氣和,「吃飽了嗎?」

  「吃飽了,吃飽了,多謝貴人。」

  「那就好。」

  「我聽他們說,你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貴人是指.……」

  「周劄。」

  那道士渾身一顫,有些不敢說話,陳頵板著臉,「我只是想跟你問個清楚,其餘的諸事,我不會讓你參與,當然,若是你不肯回答,那我也會想別的辦法讓你開口.……」

  道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盯著陳頵,「我說,我說……」

  「周將軍並沒有要襲擊太子殿下,他也沒有謀反的想法,那一天,他是被邀請去東宮的,他剛剛出發後不久,就有人來通風報信,說太子要謀害他……」

  「他們很久沒有消息,我們前往探查,得知了周將軍被殺害的消息……」

  「那一天,周將軍只帶了不到十個人,離開之前什麼都沒說……他怎麼可能是去謀反呢?在那之前,庾亮曾拜訪過他,還帶來了太子的禮物,周將軍還十分的開心.……」

  「這都是太子,羊慎之等人密謀,是要殺了周將軍,奪取他的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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