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喜悅


  譙郡。

  冷風吹拂著城牆,祖逖逝世所帶來的悲痛,籠罩了整個豫州。

  好在,人們正在漸漸從這種悲痛里走出來。

  

  羊慎之親自坐鎮豫州,領著兵馬在此處休息,可他並沒有真正參與豫州內部的大事,豫州之內的大事,都是交給了桓宣來做。

  不得不說,桓宣是個難得的人才。

  無論是在治政,還是口才,或是軍事,各方面他都有所長,是祖公留給羊慎之的最後一個寶藏。

  自從祖公病重時,桓宣就常常代替他來治理地方政務,因此,他現在所做的事情,完全算是輕車熟路,沒有什麼不同。

  祖逖的逝世,不只是在精神上對人們帶來重創,所造成的影響是極大的,除了陳川這些流民帥受到影響,就連最底層的流民都因這件事而起了波動,州郡之內,謠言並起,說是什麼朝廷準備派人來強征豫州流民之類的.……

  弄得豫州險些大亂,好在,羊慎之在這裡也算是有些威望,他上次前來豫州的時候,秋毫無犯,這件事在中原還是頗有影響力的。

  在羊慎之和桓宣接連出面安撫之後,豫州內的情況方才開始逐步平穩。

  對流民們來說,悲痛是家常便飯,吃的多了,也就慢慢習慣了。

  噩耗也就隨著時日這麼一點點的消散。

  就在這一天,羊慎之正在書房內閱讀祖公的兵法,忽有軍士急匆匆的走進了屋內,稟告羊慎之,說是有貴客前來。

  羊慎之查看了名刺,看到上頭的名字,竟還有些驚訝。

  羊氏?

  羊慎之就讓楊大去把人請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大概三十歲出頭的士人被帶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羊經拜見平北將軍!」

  羊經畢恭畢敬的行了禮。

  羊慎之的目光里卻滿是審視,「泰山羊氏?從何而來?」

  「關中。」

  羊經似是早就知道羊慎之會這麼問,他不慌不忙的將自己的出身一一說起,梳理起族譜,按著羊經的說法,此人應當是羊慎之的族兄。

  在聽到對方來自關中之後,羊慎之的內心就變得活泛起來。

  他大概猜到對方是為何而來的了。

  羊慎之緩和了神色,客氣的請羊經坐在一旁,又讓人上茶。

  羊經從懷裡拿出了兩份文書,畢恭畢敬的放在了一旁。

  「羊將軍,這兩封書信,都是皇后讓我帶來的。」

  楊大將兩封書信拿到羊慎之面前,羊慎之打開來看,第一封書信,沒什麼營養,就是些扯家常,說是家書,可羊慎之跟羊獻容根本就不認識,也不曾見過面,羊慎之迅速看完,又看向了第二封。

  第二封的內容,就非同小可了。

  第二封書信里,那位皇后提出了許多的建議,比如雙方重修於好,私下貿易,共同抗胡云雲。

  羊慎之看了許久,面不改色,收起書信,看向了這位族兄。

  「這是姑母的意思,還是劉曜的意思?」

  「是皇后的想法,她也成功說服了劉曜。」

  「劉曜一直都聽她的。」

  羊慎之意識到這位對劉曜直呼其名,他問道:「你不事劉曜?」

  「我當初被匈奴人抓起來當作奴隸,受盡了恥辱,後來皇后施救,方才得了個官身,可我做匈奴人的官,只是因為我沒有能力反抗,並非是心甘情願。」

  羊經先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而後,他開口說道:「劉曜是不能長遠的,當下關中國內國外,全部都要依靠他一個人,除了他本人,再找不到一個可用之才,劉岳呼延謨等人,粗鄙無能,朝中諸士,皆是被迫屈從……」

  「這幾年裡,劉曜殺掉了很多人,他殺的越多,叛亂就越多,叛亂越多,他殺的就越多,關中許多部落,被他屠殺殆盡,諸胡只是懼怕他,才不敢反抗,他一出征,國內就迅速大亂,地方之政,更是無人能治。」

  「國庫空虛,人丁不興,耕地荒蕪,賢才離心.……看起來還強盛,是因為劉曜還足夠兇猛,可國力如此,劉曜就是再兇狠,亦不能建大業。」

  「匈奴人必定衰亡,等到劉曜不再力壯,則胡人內亂,平定關中,指日可待!」

  在這一點上,羊慎之是比較贊同的。

  劉曜和石勒,有些時候很像是削弱版的項羽和劉邦,劉曜最大的問題還是不能用人,他即便沒有像歷史上那樣喝酒騎馬,出現意外,也一定不會是石勒的對手。

  短期內或許能占據上風,可長遠來看,必敗無疑。

  羊經繼續說道:「不只是我明白這一點,皇后同樣明白這一點,她是希望能得到將軍的庇護,倘若將來將軍平定關中,她希望將軍能饒恕她的孩子,勿要處死他們。」

  羊慎之眯起雙眼,盯著羊經,「那你呢?千里迢迢的來到這裡,費盡心思的遊說,你是來為姑母報恩嗎?」

  「不……我是為天下大事。」

  「也是.……為了我自己.……」

  羊經緩緩捲起衣袖,羊慎之看到那手臂上的一條條傷疤,那些傷疤觸目驚心,從他的手臂一路往上蔓延.……羊經渾身顫抖了幾下,又平靜下來。

  「將軍,我這次出發的時候,做足了準備,劉曜麾下的諸多大將,他們的出身,性格,為人,各地的官員信息.……所有我能接觸到的東西,都已經背在了心裡……請將軍給我筆墨,我為將軍寫出來.……」

  羊慎之有些驚訝,讓楊大給了紙張和筆墨。

  羊經就這麼埋頭書寫了起來,越寫越多,越寫越多,他在劉曜身邊,就是個負責統計記錄方面的官員,他這次還真是記住了不少的東西。

  羊慎之就這麼看著他一點點的書寫,看向羊經的眼神也是有了些變化。

  羊經寫了一半,滿頭大汗,羊慎之就讓楊大給拿些果子。

  「勿要急,一邊吃,一邊寫。」

  「你在劉曜那邊,莫不是在三台任職?」

  「著作郎。」

  「哈哈哈,難怪呢!」

  「姑母是故意讓你來的吧?」

  「這……我也不知道。」

  羊經就這麼連著寫了許久,都沒有寫完,羊慎之也不催促,讓他先休息,又跟他問起了這次的事情。

  「我覺得,將軍應當答應皇后。」

  「我並非是來做說客,只是我認為,比起劉曜,石勒的危害更大,也更危險,與劉曜交惡,將軍就必須要在虎牢,許昌,上庸等方向上部署大軍來防守……這會耽誤將軍治理中原的謀劃。」

  「況且,關中有大量的戰馬,牛羊,這些都是中原所欠缺的,將軍要補充戰馬,倒是可以從幽州補充,可耕牛呢?」

  羊慎之眼前一亮。

  羊經說道:「將軍若只是要在廣陵屯田,那江左的那些牲畜肯定是足夠的,但是將軍若是要治理整個中原,江左能提供多少牲畜?當下中原又有多少牲畜?」

  「如今在隴右,河西,川西等等諸地,都有大量的胡人畜牧為業,牛羊無數,先前劉曜出征,一次斬獲的牛羊多到數不清,甚至分給了諸多軍士們當食物!!」

  「戰馬倒是其次,可這牛不同啊,就算劉曜不給戰馬,給點尋常的馬匹,那也能幫到大忙……」

  「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

  羊慎之喃喃著,再次看向面前的族兄,這還真是個人才。

  「劉曜向來自負,我如果想從他手裡要牛,馬,只怕是不太容易,他如果想跟我要糧食,我是沒有的……」

  「布帛,瓷器,錦繡,那幫匈奴貴族,他們是一幫會騎馬的名士.……江左的人所喜愛的,也是他們所喜愛的,他們穿著奢華,都喜歡華麗的衣裳,住在精心雕飾的房屋內,將軍不必擔心這一點.……」

  「我可以為將軍操辦這件事,可以在澠池附近,設私市,互通有無.……我很清楚那幫人想要的東西,許多匈奴貴族,為了一件上好的衣裳,可以賣掉十頭,乃至五十頭牛!!」

  羊慎之壓抑了許久的心情,此刻終於是有了好轉。

  這是個天大的好事。

  中原不缺人,不缺地,就缺物資,尤其是牛馬這種牲畜資源,中原基本沒有,廣陵開墾的時候,牛都是嚴重稀缺的資源,自家岳丈都弄不出多少頭耕牛。

  這人力跟畜力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如果自己有了足夠的牲畜,中原復興的日子將會進一步的縮短,北伐成功的概率也就更大了。

  他看向羊經,「倘若族兄能完成這件事,那便是為天下立下了大功,我必當表奏!」

  「豈敢,將軍幾破胡人,使天下漢兒看到了中興的希望……我願跟隨在將軍身邊,鞍前馬後!!」

  「好,我身邊正缺一參軍,不知族兄可願出任?」

  「屬下拜謝將軍!!」

  「好!」

  羊慎之扶起對方,臉上終于洋溢起了快樂的笑容。

  遠處的楊大看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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