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不肯屈從


  武昌。

  自羊慎之離開之後,武昌開始逐步回到過去的狀態,渡口也不再是如過去那般的擁擠。

  大將軍府側邊的梧桐堂,倒是一如既往的熱鬧,江州和荊州的士人們仍然喜歡在這裡聚會,由當地的名士來主持,就是大將軍本人,偶爾也會出現在這裡,督促年輕的士人們,再從中挑選賢才等等。

  大將軍最近的日子頗為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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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時候,他都是安靜的待在府內養病,不怎麼外出,大將軍府內有足夠的賢才們來幫他完成諸多事務。

  書房之內,醫師再次為王敦塗上了藥,王敦輕輕將衣裳蓋在自己的身上,眼神複雜。

  王敦比王導要年長整整十歲。

  在今年,看起來高大威嚴的王敦,實際上已是五十六歲的高齡,而看起來老氣橫秋,被稱為『皓首老賊』的王導,才不過四十六歲而已。

  在過去,王敦一直都在等待著機會,等著能除掉位於關鍵位置上的那些敵人,比如周訪,比如祖逖。

  而現在,這兩人終於是先後病逝。

  但是,王敦卻已經沒有了太多的想法,朝堂之內仍然有奸賊,但是危害已經遠不如當初的劉隗刁協,也不需要自己為了保護宗族門閥的利益去攻打建康。

  而說其他的想法,王敦也知道這已經不可能了。

  且不說羊慎之以及維護他的那些門閥勛貴,也不說自己麾下多少人願意實現自己的野心而與羊慎之交戰,就說他本人的情況,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身邊沒幾個能信任的心腹,又沒有親生的兒子,過繼而來的兒子也沒多大本事.……

  王敦覺得就這麼安心在武昌養病也挺好。

  王導已經找到了新的『打手』,還是個比自己更強壯,更年輕,更有威懾力,文武雙全的打手,有他來作為門閥武力底氣,為他們聲張正義,自己就可以安心養病了。

  就在王敦照常拿起些梧桐堂內新出現的文章,持筆進行點評的時候,有下人在門外稟告,說是有客人到達。

  年輕的後生走進了書房內,行禮拜見。

  王敦盯著他看了片刻,方才認出了他。

  「胡之?」

  來人正是王氏子弟,王胡之。

  王敦本人對王氏的後生們還是比較照顧的,只要不是站在自己的對立面,或者是要對自己不利,他都能給與極大的寬容,尤其是王允之,王胡之,王羲之這一代的後生們,都是深受老王的喜愛。

  幾年的時間,王胡之看起來成熟了很多。

  他蓄起了短須,褪去了稚嫩,很是沉穩。

  王敦讓他坐在一旁,打量著他,「身體可曾好了些?」

  「已無恙。」

  「大人,我這次前來武昌,是為了將這封信帶給您。」

  王胡之同樣是帶來了『家書』,王敦接過書信,十分隨意地看了幾眼,而後臉色漸漸變得凝重,他就這麼認認真真地將書信全部看完。

  書信里的內容,讓王敦有些不敢相信,如果送信的不是王胡之,而是別人,他一定會覺得這是他人所偽造的。

  這是王導給王敦的書信,書信里只說了一件事,王導已做好剷除奸賊的準備,讓王敦不要相信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安心在武昌等候,若是自己這邊暫時沒有了書信,可以派人跟羊慎之聯絡,按著他的想法來行事。

  王敦看完都驚呆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王胡之,「建康內出了什麼事???」

  「赤龍這是要做什麼?」

  王胡之臉色肅穆,「陛下授意劉超等人,要派遣戴淵來駐守中原,換尊王派替換祖公的舊部……為了能達到這個目的,陛下想要跟大人密謀,想說服大人跟朝廷聯手,共同對付羊慎之……」

  「啊??」

  「跟我聯手,對付羊慎之?」

  有些時候,王敦覺得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癲狂,一切都在不斷的超出自己的認知。

  皇帝準備用戴淵和其他的雜魚來對付羊慎之,這個王敦並不覺得驚詫,皇帝向來就是這麼一個德性,他想換掉的不只是豫州的那些人,寧州的王遜他也想換掉,派人去召王遜前往建康,說是要給他加官進爵。

  可實際上,他就是想換個心腹執掌寧州,來盯著自己的後方。

  他也不在乎王遜離開之後,李雄會不會趁機肆虐寧州,就像他根本不在乎戴淵能不能擋得住劉曜一樣。

  王敦挺看不起戴淵的,一輩子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靠著名士們『你吹我,我吹你』的小遊戲,混了個能將的名聲,一問就是一大堆關於他勇武的小故事,再看戰績是空白的……他還不如蔡豹呢!

  讓戴淵接替羊慎之去抗擊劉曜,簡直就是笑話!

  真正讓王敦感到荒誕的,是皇帝準備跟自己聯手對付羊慎之。

  真的嗎??

  這又是哪位大賢才的提議?

  王敦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個消息,而後問道:「所以他準備要動手了?」

  王胡之只是點點頭。

  這位賢明的陛下終於是成功激怒了每一次都為他收拾殘局的忠臣,這也是一種本事了,王敦並不知道王導準備怎麼動手,但是從書信里的內容來看,王導這次的打擊目標很廣泛,大概是要將那些劉刁餘孽一網打盡,讓建康徹底平靜。

  只是,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堅持住決心,將這些人動手剷除。

  王胡之開口說道:「他們聯絡了錢鳳的族弟錢端,錢端本來也無意為他們辦事,我們將他擋住,讓他回了老家……」

  王敦將手裡的書信丟在了一旁,「他就是過來,我也不會聽從。」

  「讓你過來,不是來盯著我的吧?」

  「豈敢。」

  「伯父是擔心您不會相信書信上的內容,方才讓我親自前來。」

  「嗯……」

  王敦不是很在意建康的這場動亂,建康的奸賊們之所以敢放肆,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王導,王導退讓的太多,他要是選擇不退讓,這幫人頃刻之間就會灰飛煙滅。

  因此,王敦是一點都不擔心那邊的情況。

  比起王導的情況,他更加在意的,是如今駐守在豫州的那位的情況。

  王敦輕聲說道:「你來的正好。」

  「這幾天,我正想著要派一個使者前往豫州。」

  「羊慎之自到達豫州之後,那股鮮卑騎兵幾度到達汝南郡附近,說是巡查盜賊,弄得極大動靜.……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是想恐嚇我,還是想襲殺我。」

  「你過去問問他。」

  王胡之面露難色。

  「明日就去。」

  「喏……」

  王胡之在武昌休息了一天,次日一大早就領著軍士們離開,北上豫州。

  王胡之有一段時日不曾離開建康,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也看看各地的情況,算是遊歷一番,等到回到建康,也能在王羲之等人面前『侃侃而談』。

  建康之外,是地獄。

  面黃肌瘦的流民們成群結隊,如同行屍走肉,麻木的走在小路上,不知他們是從哪裡來,也不知他們是要往哪裡去。

  道路的兩側,能被吃的都被吃得乾淨,過去的村莊一個個的都成了廢墟。

  無論是建康,還是武昌,都呈現出一種太平盛世之下的繁榮景象,可出了城,來到外頭,那太平盛世又瞬間切換成了亂世末世。

  王胡之從建康出發的時候,坐的還是船,沒有太多的感觸,可是從武昌出發的時候,情況就變得有些不同了。

  王胡之在軍士們的簇擁下不斷的前進,走著走著,他的臉上沒有了好奇,沒有了笑容,他的眉頭緊皺。

  放眼望去,道路兩側,都是說不出的蕭瑟,路邊上除了屍骸和雜草,再找不到別的什麼.……連著走了很長的路,碰到了幾股活人,都是行屍走肉般的流民,王胡之讓軍士們停下來,讓他們拿些吃的,分給這些人……

  有人跪在路邊,哭著行禮拜謝。

  走了許久許久,一行人馬正式進入了豫州地界。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幾塊不同的田標,分別面向不同的方向,在大道的西面,此刻聚集了大量的流民,幾個人為一伍,正吃力的破開地面,他們沒有牲畜,只能是吃力的拖著耕犁,靠著人力,破開地面。

  男人們赤裸著上身,陽光之下,他們像是剛從水裡走出來的,有婦人在兩側相助,就連孩子都不例外,他們就這麼一點點拖動耕犁,在大地上犁出生的希望。

  一座座小茅屋出現在道路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兩座,有官吏站在遠處,趾高氣揚,正在為流民分配農具。

  王胡之沉默不言。

  這裡跟荊江沒什麼不同,同樣的廢墟,同樣的荒涼,同樣的流民.……不同的是,坐鎮在此處的人,並不想屈從,他正在試圖改變什麼,哪怕不大,也在全力而為。

  又走了好幾天的路,王胡之終於被帶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羊慎之並不在譙郡,而是在陽翟。

  他不在陽翟的官署內,他在野外,在一群小吏的中間,那些小吏牽著耕牛,羊慎之正在一一叮囑他們,要留心分配之事,一定要珍惜,耕牛絕不能出事.……

  有那麼一刻,王胡之終於明白王允之為什麼總是在廣陵奔波,不願意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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