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軟硬都吃
建康。
明明是出了巫蠱這樣的大事,甚至出現了兩軍交戰的情況,可建康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看起來比以往還要平和的多。
王導做了群臣一直都想讓他去做的事情。
這個行為,並沒有導致凝聚起來的江左朝廷崩潰,在羊慎之等眾人的努力下,這個原先拚湊起來的朝廷已經固定在了一起。
地方上那些尊王勢力,如陶侃,如甘卓,還有各地的那些太守,縣令之類的,在明確獲知巫蠱之事後,也沒有一個站出來要討伐王導,或是為皇帝鳴不平的。
也沒有出現什麼叛亂,一切都是那麼的太平。
這讓王導的心情很是不錯。
各地之所以沒有出現動亂,是因為羊慎之。
這幫人一方面是懼怕羊慎之,怕這個打遍天下群雄的猛將,一方面是敬重羊慎之,重他的名望,他所做出的貢獻。
此刻,王導跟太子坐在書房內,愜意地吃茶。
王導這次的奪權政變,十分的古怪,他雖然抓了尊王派的大臣,可並沒有用自己人直接頂替空缺,沒有直接處置他們,他雖然控制了中軍,可同樣沒有用王氏族人來直接掌管這支京城的軍隊。
他更像是幫助太子奪權,尊王派的大臣,交給太子來處置,空缺,讓太子黨來替補,軍隊,由太子來掌管,甚至是出擊的軍隊,用的都是東宮出身的祖約,周筵等人。
王導或許也明白,想讓太子幫著自己廢掉皇權,讓重臣架空皇帝,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將皇權過渡到他的手裡,大概能被接受。
也如王導所想的那樣,太子從頭到尾,就幫著聯絡了祖約,其他的事情,則都由王導來完成,最後再由太子出面平定亂局。
司馬紹看起來就沒有王導這麼平靜,他看起來有些發愁。
處置這件事,不太好辦!
大族之間,沾親帶故,別說是太子了,就是羊慎之,也不好對大族用重刑,也就只有劉隗刁協這樣寒門出身的,無人庇護,才可以施以重刑。
王導只負責行動,並不負責收尾。
這處置的事情都落在了太子的手裡,王導似是想通過這件事來讓太子能合法的介入朝政,為他積累威望。
司馬紹問道:「王公,所擒獲的眾人,該如何處置呢?」
「何不交由廷尉處置?」
「牽扯的人太多,我不想這麼對待盧公.……」
王導甚是欣慰,太子確實是心善。
王導又問道:「溫太真等人不曾為殿下出謀嗎?」
「就是他們讓我來找王公,跟王公諮詢大事。」
王導愣了下,「太真大才矣。」
王導讓司馬紹來辦這件事,就是讓他以此介入朝堂政務,而溫嶠的建議是讓司馬紹反過來找王導,跟王導諮詢大事,溫嶠這是給了太子一個身份上的定位,想要介入朝政,就要信任王導,聽從他的建議來辦事。
王導便沒有脫身身外的想法,太子問政,他便坐直了身體,開始如實的回答。
「殿下,我之所以讓您來操辦這件事,一是為了安撫陛下,安撫那些尊王派,穩定局勢,二是為了幫助殿下,收這些尊王派之心.……這些人之中,也有忠心為國的賢人。」
「故而,殿下可以用四種辦法來對付這些人。」
「第一個辦法,自然就是殺。」
王導眼神忽然變得銳利,「陳頵,不能不殺。」
「陳頵雖然表現得剛正,可他根本無心社稷,譁眾取寵,無所不用,從陛下提拔他開始,他就一直在全力加劇矛盾,挑撥離間,甚至試圖阻止土斷,想通過陸曄來攻殺北人……罪大惡極,不可饒恕!」
司馬紹輕輕點頭。
「第二個,就是流放。」
「劉超.……我覺得殿下可以饒他一命,此人多有功勳,有治理地方的才幹,也不是無德,只是,很多事情,他不得不為,將他流放,送到交州廣州等地,讓他在那裡出任官職,或許能有奇效。」
「第三個,罷免。」
「如戴淵這類人,不好處置,也不好流放……就可以罷免其官職,讓他們待在府內反省自己的過錯。」
「第四個,就是降職,罰俸祿,像是羊聃羊將軍,蔡豹蔡將軍等人,沒有參與,卻也沒能阻止.……但是念其功勳,將其降職.……」
司馬紹問道:「宗室要怎麼辦呢?」
「老臣以為,除卻司馬承之外的宗室,可以罷免官職,保留爵位,回封地反省。」
「司馬承呢?」
「此人太過剛烈,絕不會服從,放他出去,他必定會召集眾人,試圖叛亂……天下必定不寧……」
王導雖沒有明說,但是該說都說了。
司馬紹點點頭。
他們又談論起名單上其餘的那些人,等到中午的時候,這些尊王勢力也都各有了安排,該殺的,該流放,該罷免的,司馬紹心裡都有了數。
王導送司馬紹出門的時候,臉上洋溢著笑容。
他也不記得有多久,沒有這麼痛快地跟君主一同商談大事了。
自從劉隗刁協之後,皇帝就不再信任他,再也不跟他諮詢大事.……
……
庾府。
大多數人,司馬紹都知道該怎麼處置。
唯獨到了庾亮這裡,司馬紹是無比的頭疼。
殺?那自然是不行的,且不說他名士的出身,就說他跟自己的關係,那也不能下手去幹掉他.……流放?將這人送出建康,派到外地,司馬紹很擔心他會在地方上惹出更大的麻煩,罷免??
他就是留在建康,也不消停。
他本人又是個標準的軟硬不吃。
太子決定親自出面解決這個問題。
當司馬紹來到庾府的時候,庾府已經被軍士們所包圍起來,軍士們進去告知,很快,庾亮就領著眾人出來迎接。
在很多時候,庾亮都會勸阻太子跟王導過於親近,會勸諫他一些比較激進的想法與行為,但是這一次,庾亮卻十分能理解太子。
他可是親自見到了那幫人對太子的詆毀。
司馬紹被庾家的那幾個人迎進了屋。
他坐在上位,庾家眾人分別坐在了他的兩側。
「元規實在不該與這幫人往來。」
司馬紹冷冷地說道。
庾亮沒有反駁,只是無奈地說道:「殿下說的是。」
「我費了不少力,讓朝中那些人答應赦免元規……接下來,我還要設法去搭救其餘眾人,哪怕是劉超,我也想救一救,他立過許多功勞,巫蠱之事,他並未參與,只是與叛賊太過親近……」
庾亮並不懷疑太子的話,太子向來寬厚,尤其是對他們這些人。
「臣拜謝殿下!!」
司馬紹不慌不忙地說道:「元規先別急著拜謝,雖說死罪可以赦免,但是,這建康,元規是不能待著了,需往地方上為官。」
庾亮的臉上沒有一絲的波動。
離開建康,對他來說也未必就是壞事,以他的名望,無論到了哪裡,都能發揮出才幹,都不怕被埋沒。
「喏。」
庾亮低頭認下。
司馬紹點點頭,欣慰地說道:「這次前往地方,元規一定要再三反省自己的過錯,要努力輔佐羊將軍,為他治理青徐事務,為他奔走,勿要再爭執不合……」
原本還一臉平靜的庾亮,忽然聽到了關鍵詞,他的臉色一變,眼裡閃過一絲恐懼,又迅速消失,「殿下要我去哪裡?」
「當然是中原,到羊平北身邊任職,哦,對了,這次羊將軍立下極大功勳,我聽聞三台諸公商議著他可能要成為鎮北將軍了.……這種身份,也不會讓元規難堪.……」
「殿下!!」
庾亮的聲音大了些,他說道:「臣與羊平北過去多有不和,怎麼能到他麾下任職,恐生大亂,還望殿下將我派往別處……」
司馬紹鬆了一口氣,他終於開心了。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這位親戚是標準的兩漢君子形象,軟硬不吃,恪守原則,是個殺也殺不了,安撫也安撫不了的硬骨頭,可王導並不這麼想,王導在庾亮的處置問題上,給出了兩個方案,司馬紹就決定試一試。
沒想到,真的讓他試出來了。
司馬紹方才一直都在觀察著庾亮,當自己讓他前往羊慎之身邊的時候,他明顯是怕了,慌了。
這麼一來,司馬紹便放心了,是他看錯了人,庾亮並非是什麼軟硬不吃,能直面生死的硬骨頭,既然害怕,那就好辦了。
「元規不必擔心,我會給子謹交代好,讓他勿要在意過去那些事,他是士人楷模,必定不會為難元規……」
庾亮滿頭大汗。
會死的啊!
羊慎之怎麼可能放過自己,要是去了北邊,過幾天只怕就要離奇地死在敵人斥候的手裡,死無對證.……
「殿下,我實在是不願意前往北邊……」
「唔。」
司馬紹沉吟了許久,「不願意前往北邊……那就去南邊吧,去陶將軍身邊.」
庾亮更害怕了。
陶侃很討厭他,幾次恐嚇要殺了他。
庾亮害怕極了。
庾亮並非是他平日裡彰顯出來的那種硬骨頭,要是他骨頭夠硬,歷史上就不會在引發叛亂之後,丟下妹妹和外甥獨自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