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太平
從庾府出來的時候,司馬紹的臉上既有歡喜,又有失落。
喜的是這個麻煩的傢伙終於搞定了。
庾亮說什麼都不肯前往羊慎之的身邊,看他的樣子,他大概是覺得羊慎之一定會弄死他,可司馬紹心裡明白,小羊絕非是那樣的人,羞辱是肯定會羞辱,但是說會直接動手謀害他,司馬紹是不信的。
大多時候,小羊做事都是堂堂正正,只有對付胡人的時候,才會不擇手段,那也沒辦法,對待惡鬼一般的胡人,只能比他們更加兇惡。
但是對國內的人,小羊已經是很體面了,更不會做出殺害名士的事情。
在司馬紹眼裡:這只能證明一件事,平日裡大義凜然的說自己敬重羊慎之的庾亮,內心其實並不像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光明,倘若局勢互換,手握重兵的人是庾亮,那庾亮一定會設法殺掉羊慎之。
司馬紹就讓他前往陶侃的身邊。
陶侃很不喜歡庾亮,兩人最初的矛盾似是在王廙那會就出現了,有人說,是庾亮跟王氏的名士們坐在一起商談的時候,給出了以可靠賢人取代陶侃武夫的建議。
陶侃的出身並不高,他父親曾是東吳的將軍,也只是個『五武將軍』之一,父親在他還很年幼的時候就逝世了,家裡一貧如洗,跟母親相依為命。
後來出任縣吏,而後一步一步從縣吏來到了如今這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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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高品名士們的眼裡,他連個士族都算不上,老革而已,只有少數幾個人跟他交好,認為他有經天緯地之才。
陶侃當然不會真的動手殺害一個太子的外戚,同時,他又足夠強悍,能看得住庾亮,讓他惹不出禍患。
司馬紹既為自己解決麻煩而欣喜,又為自己從前被蒙蔽而失落。
看來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是不夠精準。
他過去甚至都想著自己登基之後,讓庾亮總領大事,像王導那樣輔佐自己,可現在看來,若真的讓庾亮總領大事,只怕是要弄得天下大亂不可。
在見過庾亮之後,司馬紹便準備去見戴淵,謝裒,桓彝等等該被罷免的官員們。
這幾個人被聚在了一起,等候太子的發落。
等到太子到來,眾人行了禮,太子坐在上位,眾人站在兩側,看起來也不像是什麼審判的場景,司馬紹對他們也仍然客氣。
司馬紹最先看向了戴淵。
戴淵別的本事還不好說,躲避危險的嗅覺當真是一流。
不愧是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船沉了都能游出來的人。
在陳頵召集眾人的時候,這位就沒去。
在那之前的尊王派幾次聚會,他同樣也是稱病不去,清清白白,讓人找不到一點罪證,但是,作為尊王派里的大佬,領袖級人物,司馬紹不能只是將他降職了事,而且,司馬紹懷疑在這次的事件,老戴可能是偷偷幫助了王導。
因為王導在談論處置眾人的事情時,對戴淵十分的寬容,甚至勸說太子不要得罪戴淵,好好安撫他。
戴淵低著頭,不等太子開口,他就十分乾脆的認罪。
「老臣未能及時勸阻他們的惡行,也未能察覺他們行巫蠱歹術,請殿下責罰,臣絕無怨言!!」
戴淵看起來像是為自己認罪,可一開口,卻是把陳頵的罪行給坐實了。
司馬紹溫柔的說道:「此非戴公之罪,只是,國有律法,巫蠱之事,使得朝中賢人驚懼,他們都要我給出一個說法.……我盡力而為……」
戴淵十分感動,他擦拭著眼淚,「臣何德何能,能讓殿下如此.……臣雖死不能報答此恩情……」
「戴公是我的老師,做弟子的為老師挺身而出,這豈能算是施恩呢?這是道義所在。」
「戴公,當下,我也只能將您罷免,讓您以白身留在建康,等到事情平靜,再做提拔.……」
「罪臣多謝殿下恩德!!」
戴淵依舊是那感激涕零的模樣,心裡卻是格外的欣喜。
穩了!!
這次在關鍵的時候幫助了王導,沒有傷到名望,還保全了自己和宗族,而最重要的是,交好了羊慎之。
當下能為南人帶頭的賀循已經病逝,紀瞻辭職在家養病,華公同樣在廣陵養病,戴淵完全是有機會來爭奪南人領袖之位的。
自己這次率先揭發劉,陳的陰謀,又遭受了懲罰,那往後王導,太子,羊慎之這些人肯定都會想辦法彌補,下一次朝廷再次啟用自己的時候,自己大概就能名正言順地為南人領袖!!
司馬紹安撫好了這位,而後看向了謝裒和桓彝。
這兩位還好,他們不算是那種死忠派,是出於名士身份,加上有皇帝的提拔,為宗族的考慮,這才選擇為皇帝奔走。
司馬紹盯著他們看了片刻,而後長嘆,「兩位都是國家的賢人,為什麼卻沒有阻攔陳賊的惡行呢?」
戴淵這都主動認罪了,他們倆哪怕是想辯解,當著戴淵的面,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兩人皆是低頭請罪。
司馬紹沉吟了許久,又無奈地長嘆了一聲。
「就因為你們的德行啊……」
「我會找王公,盧公再次商談,你們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這段時日,勿要再見客人,也不要議論這件事……我會想辦法保下你們的。」
這兩人也同樣露出了感動的神色,急忙向太子稱謝。
屋內這三人,都正式認下了司馬紹的情,司馬紹也是順理成章的完成了收復工作。
司馬紹隨後又去見蔡豹,韓績等將領們。
對待這幫人,那就要簡單多了,司馬紹嚴厲的訓斥了他們一番,認為他們不該縱容司馬承,應當及時出來阻止他們,高高舉起了長棍,又輕輕落下,兩人只是被降了一級,可原先的差事沒有變化,依舊是統帥中軍。
「你們回去之後,要以全力來安撫中軍的將士們,讓他們放寬心……」
「從今日開始,暫停中軍的一切操練,中斷中軍的修築徭役事,全軍給我清理營地,三天之後,我要前往查看,巡視大軍,倘若看到有一處污穢,我絕不輕饒!」
在將領們面前,司馬紹也表露出了相當的威嚴。
兩人皆低頭稱是。
司馬紹早就想這麼幹了。
好好清理一下中軍,改變他們的作風,沒準將來能派上大用場。
他嚴肅的跟蔡豹和韓績叮囑了許多事情,講明了自己決心要改變中軍的想法,讓兩人都做好準備。
在吩咐好將領之後,司馬紹卻沒有急著去見宗室,他還有一個人要去見。
牢獄之內的劉超。
……
漆黑的監牢內,劉超穿的整齊,軍士們進來接他。
劉超起身之後,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和衣裳,做好了上路的準備,他並不怕死。
他被軍士們帶出監牢,卻沒有直接前往行刑,軍士們將他帶到了一處小院外,他們守在門口,示意劉超進去。
劉超大步走進了院內。
司馬紹背著手,站在院裡,冷酷的盯著劉超。
劉超看向司馬紹,眨眼之間,對面那個年輕人又似乎變成了一個小娃娃,奶聲奶氣的小娃娃,總是纏著自己,讓自己給他做些玩具,讓自己給他當馬,讓自己給他講述鄉野里的故事。
劉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殿下。」
「我年少的時候,叔父常常給我講述外頭的事情,說外頭的百姓是那麼的悲慘,要我好好讀書,一定要救下這些人.……可現在,叔父為什麼要作亂,為什麼要破壞太平?」
劉超輕聲說道:「我出身卑微,是個平庸的人,因為陛下厚愛,得到了超過自己功勳的賞賜.……如此恩德,不能不報。」
「至於其他的,我已不必多說,只求一死。」
「死?汝蠱惑君王,擾亂天下,謀害了多少無辜百姓?豈能一死了之?」
「我要將你流放到廣州,讓你在那邊擔任一個縣令,彌補你的過錯……」
劉超呆滯的站在原地。
他本來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急忙看向司馬紹,「殿下,我若是不死,群臣必定生疑,對殿下不利……」
「是王公為你求情的。」
劉超再次沉默。
司馬紹看向他,臉上的憤怒漸漸消失。
「叔父.……去廣州吧。」
「那裡的盜賊已經被除掉了不少,正需要一個寬厚仁愛,有治政之才的人.……等到叔父在那邊立下功勳,再往其他地方,地方上很缺賢明的主官。」
劉超有些遲疑,「殿下,可是……我.……」
「不必多說,明日就有軍士送你前往。」
司馬紹揮了揮手,軍士們重新走了進來,就要押著劉超離開,司馬紹忽然上前,幾步走到劉超的面前,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破舊的小木人,放進了劉超的手裡。
「一路保重。」
這是劉超曾經給司馬紹製作的玩具,是因為司馬紹怕黑,就給了他做個木頭小兵,說是會貼身保護他。
劉超再次笑了起來,收下玩具,大步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