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教化天下
王胡之再一次回到了武昌。
他覺得有點累。
這段時日裡,他就光顧著四處跑,誰見到他都要吩咐幾句,交代任務,他這從建康到了武昌,又從武昌往豫州,如今再次返回武昌。
王胡之的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此刻更是無比的憔悴。
王敦看了都有些心疼。
「事情若是緊急,可以派快騎,何必將自己折騰成這個模樣?」
王胡之深吸了一口氣,「羊將軍有大事交代,不敢耽誤。」
「哦?」
王敦冷笑了一下,譏諷道:「難道是真的要襲殺我不成?」
王胡之趕忙將羊慎之想要尊王攘夷,與諸位鎮將擬定盟約的事情告知給了王敦,當然,羊慎之那略帶威脅的話,對大將軍不敬的話,王胡之都進行了簡單的處理。
「羊將軍說天下都很敬仰大將軍,認為只有大將軍能承擔如此重任,他懇求大將軍勿要辜負天下人的厚望……」
王敦愈發的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先前皇帝要聯手自己對付羊慎之,現在羊慎之要拉著自己尊王攘夷……
什麼不要辜負厚望,王敦聽出了那股暗藏起來的威脅。
他以為自己會害怕他的恐嚇嗎?
而實際上,王敦也確實怕。
到了如今,雙方的實力已經不太對等了,王敦麾下的軍隊仍然不少,他所都督的各州軍隊加起來仍然在十萬以上,可問題是,這十萬人里能有多少人是願意跟著自己去打羊慎之的?
只怕連廬江兵都不願意出動,至於武昌兵,上次羊慎之發出檄文的時候,這幫人都差點要反了。
而在羊慎之那邊,他是能實打實的召集十萬大軍來討伐自己的。
王敦雖然算不上名將,但是他能看得清局勢,也知道些軍事,至少在王敦看來,羊慎之當下所表現出的軍事才幹能排進國內前三。
隨著周訪,祖逖等人病逝,他的排名還在不斷的往前,只從戰績和功勳來看,他更是斷崖式的第一。
王敦實在看不出自己麾下哪個人能領兵去跟羊慎之幹上一場的。
他就只帶著那竟陵兵和胡騎,亦能鑿穿自己的大陣,輕易擊敗自己。
王敦一點也不糾結。
他看向王胡之,「你就先留在武昌幫我吧,幫我寫寫書信……」
王胡之趕忙問道:「那羊將軍所交代的事情.……」
「我應允了。」
王敦平靜的說道:「他想辦就辦吧,想用我的名號就用……反正我也受夠了四面皆敵,整日查看邊地軍情的日子.……要是能順利結盟,倒是讓我少了不少麻煩。」
「大人明鑑!!」
「你前往豫州的時候,羊慎之在那邊做什麼呢?是在操練軍隊,還是在囤積糧草?」
「他……他在餵畜生..」
「嗯??」
「他正在分發耕牛,叮囑官吏們公正分配,不得徇私.……我看豫州像是要大搞屯田。」
王敦幽幽地說道:「應該不只是豫州,當今整個中原,都落在了羊慎之的手裡,我看,等他回到廣陵之後,中原各地都要大搞屯田,開始全力發展農桑了……等到錢糧充足,北邊至少會出現二十萬精銳.……再也沒人能壓制住他了。」
「大人.……那.……這算是好事嗎?」
「不知道。」
……
汝陰。
在平坦的大路之上,騎士們正晃晃悠悠地朝著廣陵方向前進。
羊慎之已經安撫好了豫州的諸多將領官員們,在桓宣逐步接手大事,不再需要羊慎之來撐腰之後,方才離開豫州,沿著淮水,馬不停蹄的朝著廣陵出發。
接下來,羊慎之就要正式進行『尊王攘夷』的大事。
復古對名士們來說,同樣是一件雅事。
越是古老的東西,越是受到名士們的吹捧,在名士的眼裡,最古老的那些統治者,是天底下最賢明的君王,而那些最古老的制度,同樣也是最出色的制度。
尊王攘夷,並非是一個簡單的口號。
當初,管仲就是用這個口號締造統一戰線,並且幫著稱霸。
而當下的局勢,看似是江左政權,實際上應該叫江左聯盟。
東晉在各地的州鎮都督,刺史,普遍「假節掌兵、軍政合一、自籌糧餉、自募部曲、徵辟官吏」,他們本質就是半獨立的軍政實體,和春秋諸侯的狀態沒什麼不同。
祖公收復豫州的時候,就曾用過這招,小的尊王攘夷,將各自混戰的流民帥招納進來,形成聯盟,自己擔任盟主,共同對抗胡人。
後來蘇峻之亂的時候,陶侃也是如此,尊王攘蘇峻,各地鎮將們聯手,一同對付蘇峻。
羊慎之希望能通過這個辦法,整合當下的各地聯盟,推進他們的融合程度,讓他們更快地變成一個整體,減少內部損耗,一致對外,當然,最重要的是,要逐步削弱這些半獨立狀態的鎮將們,加強中央集權。
這種削弱並不是某位大名士那樣的直接換人,罷免,動手殺害。
而是要削弱他們的自主性,讓他們能聽從朝廷的詔令來辦事,作為一個整體來對抗胡人,不是各自為戰。
至於讓地方上軍政分離,加強中央集權.……那就得等到擊退了胡人再說。
在如今的狀態下,讓直面胡人的鎮將們自己做主地方事,並非是壞事,雖說朝廷當今取得了不少的勝利,軍隊愈發強悍,可一直以來都是被動防守,或者趁機襲擊,至今也沒有能拉出軍隊跟胡人大戰一場,或者去強攻胡人駐守的城池的能力。
羊慎之一邊想著回到鎮地後的打算,一邊觀察沿路的情況。
儘管如今後方的局勢算是比較安穩,可因為缺乏治理者,仍然沒有太大的起色,流民帥雖然能保衛一方,可治政卻不是他們的強項。
還是需要有人前往幫助,不過,還得避免引起流民帥的狐疑。
在前頭探路的騎士忽然掉頭返回。
「將軍!前方有人迎接,自稱是廬江太守羊鑒……」
「唔。」
羊慎之就下令讓大軍放緩速度,自己則快步往前。
果然,在遠處的岔口,有一群風塵僕僕的官員們等候著他,看起來甚至有些狼狽,這裡距離廬江有些距離,是專程為了自己而來的。
羊鑒老遠就看到了自家的侄兒。
按理來說,他作為王敦和羊慎之的中間人,守在廬江,隔開二人,就應當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不跟某一方走的太近,但是現在,羊鑒覺得是沒這個必要了。
當下兩方接壤的地方太多,自己都不能算是個中間人了。
「叔父!」
羊慎之下了馬,朝著羊鑒行禮拜見。
羊鑒急忙扶起他,「快快起身。」
羊鑒拉住他的手,對左右說道:「安定天下的人出現在我家,這是因為先祖的庇佑。」
眾人皆低頭稱是。
羊鑒就令人『簞食壺漿』,慶賀羊慎之所取得的一系列勝利。
如此寒暄了片刻,羊鑒拉著羊慎之稍稍走遠。
「我聽人說,關中的羊氏有來找你,這是真的嗎?」
羊慎之愣了下,「叔父是從哪裡聽說的?」
「各地之人,沾親帶故,沒有什麼消息是能瞞得住的.……便是流民帥之中,也不少士族出身的人.……」
羊慎之這才說道:「是來找了我,還幫了我一些忙。」
羊鑒急忙提醒道:「這件事,可萬萬不能放在明面上去說,羊皇后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容易損傷你的名望……當下你的威望雖然無人能及,可若是有小人趁機污衊,終究是麻煩。」
「叔父,已經沒什么小人了。」
羊慎之很平靜。
「建康內的小人們已經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其他各地的小人們,也被嚇破了膽……不過,您放心吧,我不會在明面上去承認有往來。」
羊鑒欣慰地點著頭,「王公抓住了建康內的小人,當下建康之內,賢人治政,這正是你施展抱負的大好時機。」
「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留意。」
「自王公消滅那些奸賊之後……朝中有些『賢』人,變得有些放縱.……我在廬江,也常常聽到來自那邊的消息,說是有些大族子弟,在江左各地橫行……其中,又多以王氏居多……」
羊鑒勸道:「我知道你性格剛正,可現在局勢剛剛平定,最好還是讓王公出面……」
羊慎之看起來也不意外。
皇帝重用那些尊王派,雖說是加劇矛盾,可同樣也起到了遏制大族的作用,丹陽尹,丹陽尉,御史中丞等官職都是尊王派擔任,他們會盯著那些為非作歹的人,能讓他們有所收斂,而當王導將他們打垮之後,這幫人就再不受限制了。
「叔父不必擔心,我絕非濫殺之人。」
「殿下同樣也不是軟弱之人。」
「我這次回去,就是要正式在全天下推行『濁官科』,同時,我準備效仿聖人之道,教化天下.……」
「教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