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嶺南
陶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面前所發生的一切。
陶侃在前來建康之前,曾想過許多,其中就包括如何拒絕皇帝的命令。
對建康之內所發生的事情,陶侃是最清楚不過,畢竟尊王派的大本營如今不在建康,反而是在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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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州,交州的山林之中,堆滿了尊王派的賢人們。
從最初被流放過去的周顗,到前不久剛剛到達的庾亮。
所有到達嶺南的人,第一個要面見的就是陶侃。
陶侃便能從他們口中聽到許多事情。
他們往往都會向陶侃控訴新派的暴行,控訴皇帝困守皇城的無奈,講述皇權不振,都想說服陶侃這位大忠臣能挺身而出,為國家掃清禍患。
而陶侃面對這些人,也就只有一句話想要詢問。
既然諸位如此痛恨這些奸賊,又這麼同情皇帝,願意為皇帝出生入死,怎麼還活著來我這裡了?
聽多了這些話,陶侃都已經做好了怎麼拒絕皇帝的拉攏,怎麼不夾在雙方之中的準備,可讓陶侃沒想到的是,當下的皇帝已經喪失了反擊的能力。
陶侃見多識廣,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他基本就弄清楚了狀況。
太醫肯定是採用了特殊的藥方,短時日內是能緩解痛苦,讓人有種能好起來的誤解,可這東西根本就是催命符,吃的越多,距離死亡也就越是接近。
皇帝離開之後,就由王導來負責大事,太子旁聽。
王導面向群臣,說起了當下最火熱的話題:尊王攘夷。
他一開口,群臣的目光基本都是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對於這件事,絕大多數大族都不抱有反對態度,只有少數的琅琊王氏是反對的,反對的理由是因為他們怕失去外頭的基業。
琅琊王的強橫不只是因為他們在城內有個頂級權臣,更是因為外頭還有個半獨立的大軍鎮,實控大軍,自行委任官員,徵辟朝廷之臣,是王氏子弟最大的靠山,在他們邁向前程的道路上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不過,反對的這幾個,前不久剛剛被羊聃嚇唬了一次,現在也只敢委婉地給出意見,不敢直面去抗爭。
他們就是以尚書王邃為主的那幫人。
王邃此刻硬著頭皮上前,最先看向羊慎之,「羊將軍,我並非是駁斥你的想法,也不是要反對尊王攘夷……」
羊慎之看向他,幽幽地說道:「王尚書向來正直,秉公行事,天下誰人不知?」
明明說的是誇讚的話,可那語氣,怎麼聽也是在嘲諷他。
王邃不敢生氣。
從王韶儀來論,羊慎之算是他的晚輩,他完全可以板著臉,大聲訓斥對方的無禮,當然,前提是他已經不想活了。
要是真的跟羊慎之發生激烈衝突,羊聃就能把他給宰了.……
王邃隨後看向了王導,說起了自己的擔憂。
「明公,今胡人肆虐,非常之時也,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
「地方大事,由一人定奪,則使州郡齊心,迎戰胡人,出兵不用等待詔令,充實糧倉,開墾土地,提拔賢人……就比如說荊江等地,這些地方上盜賊極多,又要支援八方,如果事事都要等待朝廷的詔令,只恐有失……」
王導十分安靜地聽著他說完,竟然也跟著點頭。
「你說的很有道理。」
他令人拿上一份奏表,面向眾人,「這是大將軍的奏表,大將軍在奏表里正式提出要推行『尊王攘夷』之策,由他親自來主持.……而這份奏表,是在一個月前就送到我手裡來的。」
此話一出,群臣驚愕,最難以接受的就是王邃了。
他甚至都顧不上王導的身份了,失態地質問道:「這怎麼可能?」
王導忽看向他,眼裡多了些不悅。
「你是指責我偽造奏表?」
「不敢.……」
王導又說道:「大將軍已經在路上了,他很快就要到達建康,到時候,你可以親自跟他說說你的建議!!」
王邃臉色蒼白,目光呆滯。
尊王攘夷一出,大將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怎麼會親自推動這件事??這到底是……
王導也懶得跟他解釋,王導對王邃頗為失望,當初有多麼重視他,現在就有多失望,過去他總是在王敦和自己之間來回的跳,王導也沒有生氣,只當他是為了宗族遲疑,可到現在,他仍然還是左右搖擺,妄想著兩邊的好處都要收下,這就讓王導有些不能忍了。
王導撇了他幾眼,這位尚書的仕途在此刻也基本就到頭了。
王導隨後為眾人宣讀了大將軍的奏表,總體來說,內容跟羊慎之所說的沒什麼不同。
而後,就是講朝廷已經通過了大將軍的奏表,並會由大將軍帶頭,來執行尊王攘夷的大事。
羊慎之聽著王導的話,緩緩看向一旁的陶侃。
「還真讓老將軍說中了。」
「人到了這個歲數,在意的東西就沒那麼多了,如果孩子稍稍有些出息,還能有別的想法,不惜名譽,為後人開路,可孩子若都是些蠢材,那就得多考慮考慮身後名.……」
「就像是宣皇帝那樣?」
陶侃很是嚴肅,「朝堂之上,羊將軍勿要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好……」
陶侃又說道:「等私下裡再說。」
「哈哈哈……」
王導說完了諸事,又切換到了吹捧模式,開始吹捧陶侃這些時日裡的功勳,陶侃在到達南邊之後,亦是平定了不少的叛賊,基本上是讓江左有了個穩定的後方,不必再擔心來自後方的威脅。
王導代表朝廷再次給予陶侃封賞,多是些華服之類的獎勵。
……
東宮。
朝議結束之後,羊慎之跟陶侃又來到了東宮,前來與太子商談大事。
司馬紹最近幾天的情緒十分低落。
可在陶侃面前,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對父親的病情,司馬紹心裡基本沒有什麼即將上位的欣喜,有的只是說不出的擔憂,父子兩人的感情還是很不錯的。
司馬紹主動問起了南邊的情況。
這讓陶侃倒是有些意外。
江左的大人物們,尤其是那些僑人,在他們的眼裡,嶺南那簡直就是化外之地,可能他們覺得廣州人都是裸著身子在山林里摘果子吃,也可能覺得他們都是在樹上搭建房子睡覺。
他們也不是很在意嶺南各地的情況,唯一在意的就是當地的反賊有沒有可能威脅到朝廷。
但是司馬紹不同,他竟是問起了民生之事。
陶侃便如實回答。
嶺南地區在當今是屬於過渡時期,既沒有過去的野蠻未開化,也沒有達到後來的水準,是處於被開化的位置上。
嶺南的官方人口很少,交廣二州亦不過七萬餘戶,放在中原,也就是個一個大郡的人口,但是,這只是官方的統計,按著陶侃的說法,還有大量的土著民,以及被豪族隱匿的人口,以及臨時南逃的流民都沒有被計算進來。
嶺南已經擁有了基本的農耕技術,廣種薄收,一年多熟,造船業和製鹽業開始興起,跟國外的商貿活動十分頻繁,『包帶山海,珍異所出,一篋之寶,可資數世』,外國商賈們頻繁出現在此處,帶來了大量的奇珍異寶。
陶侃認為,發展因地制宜,應當充分利用當地的貿易優勢,修建更多的港口,投入造船業,減少商稅,吸引那些夷商,他們所帶來的東西,許多都是能在中原賣出天價的。
羊慎之頻頻點頭。
他先前決定跟劉曜通商,購買耕牛,當時劉曜所想要的就是些珍稀的奢侈品,這是貴族的剛需,哪怕是石勒麾下那幫吃人貴族,同樣也喜歡這種奢侈品。
如果能拿這些東西來換取牛馬等重要物資,那實在是太值得了。
司馬紹亦是連連稱讚。
陶侃不只是個能將,還是個能臣,治理地方同樣在行。
陶侃又跟司馬紹舉薦了幾個人,都是當地的豪族,很有才幹。
羊慎之此刻插嘴道:「這樣的人,放在嶺南,實在是有些太可惜了。」
「殿下,朝廷要北伐,不能不重用陶將軍。」
司馬紹遲疑了下,「當今中原,是子謹的防區,兗,豫等地,皆是子謹在都督,以陶將軍的身份,實在不好委任啊。」
到了陶侃這種級別,就需要自己的單獨防區,總不能讓他給羊慎之當個副將。
羊慎之卻一點不在意,「這好辦。」
「我都督徐,青,兗,冀等地,陶將軍就都督豫,司隸,雍,梁等地.……」
「我相信能跟陶將軍齊心協力,不會出現什麼隔閡,我在後方屯田的時候,陶將軍正好幫我部署防線,等我出征冀州的時候,陶將軍就可以牽制石勒主力……陶將軍要是出兵河東,我同樣也能牽制.……」
「那交州廣州等地該怎麼辦呢?」
「由朝廷直接管理便可……盜賊盡除,已不需要都督,正好,王氏之內賢人輩出,像王邃這樣的賢才,肯定不會介意去那邊為朝廷效力。」